门外一片开阔,漫天飞雪笼盖大地,那些冬青和松树,都被罩在了雪白下,竟平得跟野外似的。
叶知府猛然一惊,野外,这分明是西郊入桃园途中的景色,他往后一个踉跄,欲要扶一下门框,手扑了一个空,寒意直灌袖口,转身一看,哪来的门框,整个府邸都消失了,天宽地阔,天寒地冻,他独自罩一件风衣站在旷野里簌簌发抖。
莫不是又入了梦境?可这梦境,也太真实了!
叶知府裹紧风衣,深一脚浅一脚往桃园走去,这西郊的雪积得极深,每一脚都陷到膝盖,真是步步维艰,可是,像是有什么在呼唤,他只能一步不停地艰难往前,那条单薄的睡裤湿得彻底,贴在腿上,比□□更冰冷。
塌陷区落入视线时,已经被雪埋平了,不过是一块地势稍矮的区域罢了,被遮盖的罪恶仿佛不曾发生过。白日所见历历在目,叶知府站在塌陷边缘,目光放去,却是坚定和平静。
“你居然不怕,看来你真是个清官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空旷里响起,卷起飞雪直扑叶知府的脸面。
叶知府用披风挡了脸,对着空无大声训斥:“大胆,有冤诉冤,有仇诉仇,凭你是鬼是怪,都得给本官现形。”
风停了,雪寂寂地下,压得光秃的桃枝脆生生折断,咔嚓一声,叶知府的头皮跟着一紧。要说不怕,那是装的。这样的诡异,这样的莫名,这样的未知,生死难叵的走向,是梦非梦的场景,人鬼不分的存在,都超越了对事件的认知。但是他又是无畏的,为官几任,鞠躬尽瘁,尤其是对泉州百姓,他自信品德无亏。
寂静了良久。
塌陷的中心似乎有东西在拱动,翻开厚厚的积雪,一点点钻出来。风雪又起,怒吼着,压倒式地扑过来,叶知府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眼睛勉强眯成一条缝,却依然直视那异样的出现。
一个小女孩的头颅冒出来,不过十岁左右,绾着双髻,圆圆的脸颊有着红润的色彩,唇瓣粉嫩,只是这样一看,该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娃,叶知府的脑海里突然忆起一句诗来,两两青螺绾额旁,粉粉桃花缀樱唇。这该是某个诗人对着自己的女儿在春日暖阳里写就的美好诗篇吧,可是这样的一个心头宝贝,却被埋在土里,在冬日的冷冽里,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破土而出,惊吓了一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女孩继续出土,褴褛的衣衫,破碎的鞋袜,丝丝条条挂在孩子的身躯上,让人看了心酸,叶知府忍不住将披风取下,披在了女孩的身上,手指微微触到,那些破衣烂衫竟化作一陈烟,飘散开来,不过是一点细小的尘土,居然有膨胀的感觉,轰隆一声响动,化作烟雾绕了两人,然后沙啦沙啦坠落在雪地上。叶知府还是没能坚持住,被这么戏剧化的表现方式吓到了。仿若刚碰到的不是一个女孩,而是触手便爆的炸弹。
女孩的衣裳全部化为灰烬,□□的罩在一件披风下,幸而叶知府高大,披风盖住了女孩的全身,甚至拖在雪地上。但这毕竟是陌生的女性,叶知府还是后退了几步,只是望着女孩的脸,极力平静自己的心情。
“大人,民女冤枉啊……”一唱三叹的开腔。
怎么是高甲戏的唱腔,这是哪出呢?
叶知府神情恍惚起来,仿若坐在连升三元的戏院,看着旦角在那里活泼泼地唱,扭捏捏地动,唢呐声震耳欲聋,喝彩声盈耳高亢。这是一出什么样的戏?
画面就出来了,色彩极为浓厚。
官商勾结,强抢民女,杀人灭口,灭绝全家,含冤而死、惨无人道,惨无人道啊……
“我便是想与他相干,他又怎知我情深不能移,我等他三年又三载,也是个心头甜蜜有期盼,不料黄郎竟是狠心人,贪我美色毁我清白,知府作伥狠过虎狼,一朝计定人马出动,抢我人、杀我亲、霸我财、烧我房,毁我家,毁我家啊毁我家,毁我家……”
血,淋漓的鲜血,随着唱词从女孩的嘴里流出来,澎湃汹涌,顷刻染红了白雪,置叶知府于血海之中。
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惊吓,从心头汹涌而起,叶知府似要顿足,却不够力道,人倒在了血海里,瞬间被淹没。他的耳听不见,口张不开,鼻不通气,绝望的窒息铺天盖地。
一双手从上而下捞起他,惨白纤细,正是那女孩的手,一把掐住他的右膀,冰冷坚硬,他的肩膀传来硬生生的疼痛。叶知府莫名忆起一些童年趣事,少小在盐塘,滩涂上全是蟹洞,可是这些家伙太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窜回洞里,很难逮到,儿时顽皮,他便躲在一旁,等着蟹出洞,用石头砸,砸得蟹或昏或死再下去抓,有时候准头不够,只是把蟹砸蒙,刚要去抓,被清醒过来的蟹用鳌钳住,偶尔还被夹出血来,竖着伤指哭着给母亲看。就是这样硬生生的疼痛,可儿时的回忆啊,那是多么美好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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