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府的脸色浮起了古怪的笑容,仿佛在向往什么。然后眼前一亮,被压抑的呼吸又回来了,他睁开眼,看到那张裹在披风帽子下的脸,靠得太近,才发现,那是双无神的眼,眼珠蒙纱,白是灰白,黑是灰黑,混混沌沌的样子,睁得极大,骇人地盯住叶知府。
“冤仇难解似海深,填山镇海不能申,不能申啊……”嘴一张,还是那么凄惨的调。
“能申,能申,能申!”叶知府扯着嗓子大嚷,“你先告诉本官,雪大成灾,是否与此相干!”
像是有无尽的回声循环,在“不能申”这段反复唱诵,叶知府企图伸手去拍她,仿似家中的孩子吃多了打嗝,要拍拍背助她顺气,只是那么轻轻一拍,那女娃却像受了大锤敲打,半个人陷下去了。一张嘴,血流得更多了,曲也唱不下去了。
“啊!”叶知府这一声喊,是活生生的惊吓了。他扑过去要拉,发现女娃已经不见了,陷在雪里没了顶。
“在哪里,你在哪里,”他在雪地里茫然四顾。却发现自己仍旧在卧室里,哪有苍茫的大雪和刺骨的寒意,眼前那点香还亮着,依然是初见是的长度,现在还是寅时,他刚醒来的时候。
怕是魔怔了吧,刚经历的那场风雪,怎么如此逼真,叶知府习惯性地紧一紧披风,手却扑了个空,他的呼吸急剧起来,眼睛看向平时挂披风的地方,没有,其他可能的地方,没有。掀开衣领,那感觉被螃蟹钳过的地方却是乌黑的五指阴。叶知府脸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看来,泉州有冤情,冤深似海啊!
看到知府大人已有觉悟,我可以谢幕离场了,许多事情,只可提点,不能亲为,天意终究不可违。
制造的梦境在我离去时自动破碎,我看到徐氏在归来的路上匆匆而行,门外依然雪大如席。
徐氏进来时,看到只穿着内衣坐着发呆的夫君,急忙捧了衣物让他穿上,叶知府在夫人的忙碌中清醒过来,轻声问道:“夫人,如此早起,去了何处?”
徐氏弱弱地叹了口气:“昨夜大雪,城门边的房屋又塌陷了几次,幸亏他们警觉性高,没有出现伤亡,一大早携了救出来的家财到官府求助,这救济司早是人满,我看着小孩子可怜,将他们安置在咱们家后院了。”
叶知府安静地坐着,似是没听见什么,良久,才叹出一口气。
天未明。叶知府带了所有捕快和仵作再次前往西郊桃园,而同知马博领着属下全力彻查二十年几前前任知府在位时曾发生过的一件灭门命案。
西郊桃园。雪压枝断,满地残留,湿黑的桃枝扎在雪地上,全无春日那种温柔,狰狞地张牙舞爪指向天空。桃心区却像梦中所见,被雪铺平了,仿若是一块纯洁的平地。
叶知府站在塌陷边缘,望着那块凹陷区,确认了一下,便指着一个方向说:“就在这里,挖下去!”
捕快们纷纷跳下去,多日大雪锻炼了他们的除雪能力,不一会,那块地上的积雪被清理干净,随后便挖了下去。
不过几铲,端倪现行。是一具孩子的尸体,赤身露体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腐烂,她闭了眼,仿似睡在那里一般,绾起的双髻甚至没有一丝凌乱。叶知府只是遥遥一望,便确定了,就是梦中那个女娃。
同时挖出的还有四具尸体,白骨森然。
满城哗然!
同知也翻出了陈年旧账,却是一段戏剧性的故事。浪漫开始,唯美结局。
说的是城西农户陈杰,一妻一妾,育一子两女,因擅于养牲畜,在郊外圈养鸡鸭猪牛无数,从中获利,将小家庭经营得极为美满。女儿也是富养,走出了来有些大家闺秀的味道。
那年春日,满园的花草灿烂,温煦的阳光下,蜜蜂成群采蜜,大女儿海棠在院子里荡秋千,清嫩的笑声溢出围墙,在陈家的四周荡漾。
泉州城富商之子黄友贤正与友人踏春而来,被这春天的美景和少女的喜悦吸引,一伙人留恋不去。海棠的秋千荡到最高处,两人有了惊鸿一瞥的情缘,于是,情根暗种。
某日,16岁的少女跟随母亲去秀衣坊学些新绣法,在回家途中舍母而去,从此入了黄府门。陈家一开始也是不肯的,认定是黄友贤抢了女儿,也曾到府衙告状,后经知府调解和女儿告白,把误会解开了,成就了一段良缘。成为富商亲家的陈杰,也在黄府资助下,到京城发展,有风声传来,说是在京城看到过陈家人,经营着一家烤鸭店,生意很是红火,某某人信誓旦旦地宣讲,曾在店里吃过烤鸭,说得有模有样,倒也被不少人羡慕过。
很多时候,悲剧会被不断重提,以此作为一种感慨的谈资,而欢快的结局容易被遗忘,因为没有看点,渐渐地,此事便淡出人们的视线。
三年后,破败的陈家宅屋于一个风雨夜倾塌,自此野草漫漫,被彻底遗忘。
很美好的一个故事,似一段戏文。但毫无生活气息。
可是就这样被记录在案,用了浓墨重彩的描述,公然写在严肃的卷宗里。
叶知府突然很想知道,还有多少这么有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