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这里看着雪神舞了半个时辰,屈指算来,泉州该有大半月的飞雪了。雪神做的是婆娑舞,佛说,婆娑即为堪忍,“娑婆世界”的众生罪业深重,必须忍受种种烦恼苦难,天帝这是让下界众生忍受雪灾之苦,然后超越。以我往昔对雪神舞的了解,这并不是最严重的灭世舞,却是最难经历的受罪舞。这泉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雪神并没有停息的意思,对于我在此的长久等待,她一如往常并无回应。我想起多年前,我和雪神的交往与交谈,那时的她,性格可比如今柔和。直到现在,我也未能明白,几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变故,让雪神年年只是冬日现身,而明明是千万年的旧面貌,为何会做新人来的模样。
神仙这东西,只要不上灭仙台自戕,便有几乎永恒的寿命,她倒是有花样,消失几个月,便以新人的羞涩出现,对青山故人全都陌生了。
对于这样的剧情,原本我该腻烦的,却始终坚持着。我的仙资早已明确,不过是等着时间和那必然要来的天劫。我在各处混着,蹉跎漫长的岁月。然而正是这样的现实让我无奈,在妖界我是仙的天资,在仙界我是妖的本身。白狐化仙,是一件美谈,但也仅仅只是如此。我发现自己融不进任何的群体,青丘视我为仙,尊荣光耀,却不给我应有的情谊,仙人视我为妖,即便天定仙缘,也是妖的出身,总归要被比较。那是无人可谈及的寂寞和冷遇,是一把无形的刀,剔除你的热情和欢乐,那些弯腰屈膝和谈笑风生的背后,是对你的客套和冷漠,让你明白自己的异样。
几千年光阴,我只逢见一个,莲花的出身,花妖的本质,天仙的命格,在如此尊贵的天界做了另一个异样的存在。端着不同的神态,底下却是相同的本质,那年,只不过遥遥一见,你我就已知心。
南宋150多年的江山,于我的长寿无疆只是片刻的繁盛。然而这小小泉州城却让你停不下旋转的脚尖,那我便下去替你了了这琐事,好省出光阴,看一看你熟悉的容颜里陌生的冷漠。
是夜,雪压青松的断裂声一再响起,叶知府在满腹忧愁中逐渐入眠。耳边听到喊冤声。
“冤枉啊!冤枉啊!嘶嘶嘶……”各种嘈杂的声音。
“谁?何人喊冤,只管诉来,由本官替你伸冤!”生平最听不得喊冤,即便有不正常的感觉,叶知府依然大声询问。
画面在混沌中显现,是西郊桃林,满坑的牲畜都活了过来,鸡鸭羊牛的骨架自动拼在一起,都立了起来,聚集在一处,做出磕头的模样,可是头呢,头都断在地上,却仍在喊着,冤枉啊,冤枉啊。
叶知府皱了眉头看着,冤枉什么,不过是些牲畜啊!
场面一转,是一些人模人样的东西,披着素纱,衣襟整齐,却是个狗头的样子,瞪大流血的双眼,几十只林立在面前,哭喊着,死得惨啊,惨啊。一声声冷进骨子里去。
叶知府骇得连连后退,仍旧厉声问道:“冤?冤什么?惨?惨什么?告诉本官,为尔等伸冤!”
“冤死啊,冤死啊……”狗头们齐声悲泣,像被指挥的合唱。
“本官可做主,你等莫要作祟!”叶知府惊恐着,却依然坚持着。
突然地动山摇,西郊要整个塌陷的样子。却是被摇醒,夫人徐氏在一旁焦急呼唤着:“夫君、夫君!”
叶知府从梦中跌出来,大汗淋漓,张舞着双手,咄咄逼人地对着夫人呵斥:“为何诉冤,冤在何处!”
“夫君,是我,你醒醒,醒醒,你做梦了,是梦,是梦!”徐氏抓住叶知府的肩膀,用力摇晃,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叶知府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慢慢从混沌中转醒过来,看到了身边的徐氏,鬒发如云,散在两肩,是被人拂乱的神态,他也顾不得致歉,拥了夫人,强自镇定。
“夫君是入了梦靥了吧。”徐氏轻声细语安慰,“醒过来便好,是白日里太过操劳了。”
“让夫人担心了。”叶知府已经镇定下来,想来也不过是个梦罢了,这世道险恶,哪个现实不比梦境更艰辛,便长长吁了一口气,对徐氏说,“扰了夫人好梦,我没事了,睡吧。”
两人复又躺下,徐氏终究不放心,将手抱了叶知府的臂膀,依偎着他。叶知府感受了她的心意,拍拍她的手,说道:“放心,睡吧。”
两人的心思都很重,以为睡不过去了,却在几个鼻息间又酣然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这一夜雪光照窗,竟亮得跟清晨似的,真到了晨时,却被混淆了。
叶知府醒转过来,看看身边人,发现巾枕已空,莫不是东方已白,夫人操持家中事务去了。叶知府下得床来,看到桌子底下的檀香,微微光亮,看上去竟还遗留了三分之一的长度,这是苏州城姚氏最有名的一夜香,戌时燃起,卯时自灭,正是十二个时辰的一半,贯穿一夜。姚氏的一夜香之所以有名,是其分量控制及其巧妙,每个时辰燃完多少长度,都是可计算的。照这样子估计,现在最多也不过是寅时,夫人去哪了?顺手抓了床头的披风,叶知府推门而出,想要寻一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