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间被翻了天。那些被阿里垛得整整齐齐的木柴都倒下来,在地上拼出一个冤字。
黄府流传开一种谣言,只要是接近过西院的人都得疯。
西院不过是黄府一个普通的院子,岂有从不进入之理。人心立即浮动起来,也不去搞清楚这是从哪个源头来的说法,那些不是家生子的丫鬟仆役纷纷被家人赎回去了。
黄府人心躁动,一到夜晚便无人敢出门,整个黄府跟死了一样。
黄友贤刚把夫人打发出去,对于夫人提出到别院避一下的建议,他不是没考虑过,但他向来争强好胜,这一辈子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从来都说一不二,手里头也是死过人的,对于鬼神一说,不信多于信。
西院那女子是谁,他心里有数。
许多事情,敢去做,便是不信报应。想自己年少时孟浪,岂止是一个紫衣女子与他有仇,若真是冤魂诉哭,该是一起都来的。
这事情,必然有幕后操作者。
但是黄友贤想不出这是如何操作的,他这一辈子,前有父辈保护,后有富贵养人,都是别人来奉承他祈求他,祖上的阴德能庇护他无需费心揣度人心,一味作威作福便可。他实在没有这样的智慧。
在梅园里干坐着,寒冬逼人,却将腊梅催得艳丽。黄友贤记得,这也是二十年的梅树了,开花的时候泉州尚是暖冬,岂料刚绽放起来,便是百年不遇的严寒。
他已不记得为何会遍植寒梅了,但他认得这些梅花。宫粉最为普遍,品种最多,花粉红,着花密而浓;玉蝶型花紫白,别有风韵;绿萼型花白色,香味极浓。
这些梅花比人强硬,在大雪下依然生存,听说泉州城已有许多人冻死,黄府一世富贵,能庇护府中人安然过冬,那些不知死活的贱人,一个个往外逃,他们以为是跳出了死地,却是生生将自己送进了地狱。
黄友贤的嘴角抿得用力,四十多岁的人了,再大的富贵也保不住容颜不老,嘴角的纹路已经深了,在这几天的忧心下,人也迅速苍老起来。
梅园的转弯露出一段青衫,有人施施然而来,一手执了草蓝,一手捡着满地的落梅。
黄友贤一声不响地看着对方,直到他转身看到自己。
很明显的,这个年轻的教书先生吓了一跳,他对着黄友贤作揖,也在猜测对方的身份。
“可是黄老爷,在下是于先生荐来代课的,”温和有礼,虽有突然对上位者的惊慌,却能掩饰,文人的骨气倒是铮铮的。
黄友贤也不去答他的话,黄府的富贵也是有代价的,自祖父一辈起,祖宅只住嫡长子,即便是嫡次子也是分出去另过的,由此来保障黄府世代繁荣昌盛。这府中,他这样的年纪和气度,总归不难猜。不过就这么短短的一鞠躬时间就能判断,眼力劲也算是可圈可点。
“天寒地冻,今年的梅花是要开许久了。”黄友贤淡淡地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年轻的先生有刹那羞涩,随便又敞亮起来:“母亲在家念着梅花粥,贵府的金钱绿萼梅也是名品,与其落地为泥,不如成全下我母亲的念想。”
他说得那么冠冕,语气里坦荡磊落,但腰身有点塌。黄友贤看过那么多人在他面前弯腰,讲着言不由衷的话,很容易分辨得出真假。这样的雪灾,先生家怕是要断粮了,捡点梅花回去,和了粥果腹,既是读书人的骨气和文雅,又能填了肚子。
黄友贤的鼻子哼了一声,对这些小伎俩也是看不上的。
年轻的先生从这声哼里听出了意义,脸红了起来,幸亏是寒门少年,经得起这些轻视。对着黄友贤作揖,轻轻地退出去。
黄友贤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先生说:“你若喜爱这梅花,便都归你了,给你一日时间,把花都摘了,明日我要伐了这些梅树,平了这梅园。”
年轻的先生楞在当场,似是没有听懂。
黄友贤拂袖离去了。
只不过一个白昼和黑夜,梅园那些俏丽的花朵都消失了,徒留一些枝桠横冲直撞,显得那么生硬。黄友贤指挥着一群园丁,将这满园的春意都斩断了,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年轻的先生家连食了五六天的梅花粥,吃得整个人往外溢出香气来,几个到了年纪的丫鬟天天围了先生讨要秘方。
黄友贤派人请了先生去,在黄府偌大的客厅里燃着最好的银炭,这是奉入皇宫的贡品,放在室内取暖,不会有烟灰飘起,更不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烧完了,只剩一点银色的灰,薄薄地积在炉底,一个冬天都无需去更换。
百年富贵不在于摆放的物件雕金刻银,全在不经意的细节中。
年轻的先生站在客厅里,久违的温暖浸入骨髓,他悄悄地舒展了身体,听见骨头卡拉卡拉的声音,像春日拔节而出的嫩苗,一切都有欣欣感的愉悦。
黄友贤坐在主位上,十几日不见,他显得更加憔悴。西院已经成了禁地,仆役成群的黄府空了大半,他已经得到真相,于仁广也不是真的生病,老书生无用,被鬼吓怕了。眼前的这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