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时可以被买卖,死了依然可以生财,哈哈,”悲伤的讲述里有不和逻辑的笑声,是痛苦的笑,“我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标签,八岁,典型乳牙转换期,这就是我在人界曾经存在过的唯一标志了。”
“并不一定是卖的,也有可能的捐赠啊!”我试图去开解他,虽然连我自己也都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理由。人界对肉体有着莫名的重视,要成全一次遗体捐赠,需要众多高尚的情操,超越了许多人类的精神。何况,以他当时身处情况,更是不能够的。
“尊神,感谢您,感谢您的善良.” 冥差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再躲闪我的疑问, “我在冥界经过三十几年的努力才通过考试,我发誓过要好好干,我很珍惜现在拥有的,我虽为那点东西流泪,但对人界真的没有一丝留恋,这次事件让我也很害怕,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是否存在可疑之处?”我问。
他点点头,然后摇摇头,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对于为何我能出入人界我还是一无所知,但此事发生前确实有过一件事,我当时心情波动极大。”
我望着他,静候他的下文。
“尊神,我不愿意说出此事。”他给我的答复是隐瞒。
“人界有三个孩子,因你的现形而无故遭殃,地魂和两魄都被你所拘,你也明白,你虽只是一小小冥差,但只要入了人界,便具有拘人魂魄的能力,人界与冥界是对立的两个空间,唯一的联系便是死亡,他们见了你,即使阳寿未尽,也是生不如死,这于他们是飞来横祸命非如此,于你是违反禁令滥用能力,两败俱伤。”我淡淡地开口,“你对我谈珍惜,珍惜自己的努力,以及你隐情之下要珍惜的人或事,但是对人界的孩子而言,青春和生命更该被珍惜,你也曾是人界一孩童,比我更懂得生命的珍贵。”
在一旁轻声打呼的谛听突然动了动,我以为它是想换个姿势再睡,不料看到了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用一种探究的神色打量我。我的淡定瓦解了,我知道,不过三年的人界生活,我的改变超过了以往的三千年,对于生命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和尊重。这样的转变究竟是好还是差,我无从追究。
谛听是上古神兽,传说是原始神的坐骑,之所以会在冥界,有两种说法,一是说原始神的转世便在冥界,至于是哪位,谁也说不清楚,至少谛听在冥界一直处于独立状态,未曾表现出对于某位的亲昵感来。另一说是谛听因能坐地听八百,卧耳听三千而自愿来到冥界,为冥界判别鬼魂善恶最后定刑发挥自己的光和热,事实上,谛听的能力虽未被夸大,但实际的使用能力被无限制夸大了,它基本处于懒散中,能力和积极性不成正比。
不过它确实一直藏身于冥界,当然也一直处于半朦胧状态。
在这样非凡的来历和能力的神兽面前,我的淡定能坚持不变才是传说,而我也确实有点心虚,堂堂一神仙,被小小一凡人给改造了,说出来丢的面子可大了。
我不敢去直视谛听,转身用屁股对它。听到它在后面哼了一声,然后又没了动静,看来它的好奇心也很有限,这倒是种优良美德啊。
我与谛听心神交战时,跪着的冥差也处于思索中,他的纠结明明白白写在那张小脸上,虽然十分诡异,但胜过我假装淡定。
我唤了偏殿当值的冥差进来,吩咐他将三日前过奈何桥的生魂登记簿拿来,然后成功的看到了八岁的脸上挫败的神情。我的猜测一贯灵验,这是身为狐族的本能。
三十年前,白发人未能亲自送黑发人,两人隔着茫茫人海花落人亡两不知,三十年后,黑发人在奈何桥亲自接收白发人,两人殊途末路相见不能相认。无论做人为鬼,世道的残忍从未停止。
于是一个自称对人世毫无留恋的冥差被暴露了,他对人世的亲情还有一点期盼,那个被他称为妈妈的人,为他咬破嘴唇宁死也不放手的女人,是他心底最温暖的留恋。他努力成为冥差就是希望在奈何桥畔再见她一面,在心底默默喊一声妈妈。
可他一直不愿意去正视的是,她认不到他,在她眼里,所有的冥差都有一张相同的脸,黑绸缎衬托下恐怖的代表。
亲手捧给她的孟婆汤,浇灭了他最后的留恋,他突然觉得这三十几年过得好累,冥界无日无夜的状态他是如何熬过来并且成就了自己的梦想,可这梦想来得太突然,结束得太仓促,他还来不及调整心态,来不及在心底喊一声妈妈,就这样,从今往后,他的生活将毫无期盼。
当他强撑着回到居处,门后的场景是这样的残忍,他忍不住痛哭,是对人世的恨和对三十几冥界的厌。
跪着的冥差哀求我,此事与她无关,只望她能顺利投胎,莫要牵连了她,一切后果,他愿意一力承担。
无故拘人魂魄,这样的后果他承担不起,虽则他亦是无辜者。
“你将拘来的魂魄置于何处了?”如今最紧要的是先取回魂魄,让其归位,人界的医学再发达,也突破不了极限,再让三个学痴处于无知无觉不吃不喝的状态,他们就要真的变成痴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