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洁之事,困扰我良久。十年之后的长生劫,她既已提前知道,便不能放任自流,我为此事折磨心情,又逢算羽做怪,本想着能分散心思,却不料烦上加烦。我对几个女孩发泄怒火,成因还在对素洁渡劫无能为力的懊恼。
我一入青丘,素洁下在我身上的血誓便启动,所以我也无需做淑女,直闯她的闺房。她正坐在窗下发呆,见我突然出现,只是淡淡地点头,并不多理会我。
我也无需她做什么热烈的接待,自顾自泡了一杯茶,斜着身子靠着藤椅上,陷入了沉思中。
日将暮,最后一道光线被收回去后,屋子沉沦在灰暗中。茶早已凉去,仍旧满盏。
“影木之叶,白日滔滔,一叶百影,暮光之中,灿若繁星,采而为茶,凡人喝之,身轻如燕。”素洁清冷的声音在暮色中徐徐道来,“白洁,如此好茶,只得青丘才有,你却是辜负了这满盏的盛意。”
我轻轻哼了一声,指甲撞击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传闻影木之果能治人界百病,却在青丘一年年熟过了头,化作春泥更护花。
素洁伸手移开了瓷杯,将一杯凉透的茶倾倒在窗外的花丛里:“你不喝,便滋养了这些花木吧。”
我的目光追随着瓷杯,看上面绘的玉红花逐渐收敛花朵,缩成蓓蕾的模样。再见它开花,要等到日色白熏时了。
室内的寂然又覆盖过来,浓浓地铺在两个女子身上,她托腮朝外神情淡然,留给我的侧面已经没有了千年前埋在我娘怀里哭泣的软弱,可我却依然铭记,她无助的泪滑过脸庞,滴落在我心里。
我的手掌打开,轻轻落在她的手上,她惊了一下,回首望我,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我记得娘去那日,她拉着我的手覆盖上你的手,虽然未留嘱咐,我却明白,是我要我照顾你一生。”我把目光定格在交叠的两只手上,“素洁,我未能遵循娘的遗愿,反是让你事事为我操心。”
“我承你娘千年慈爱,还到你身上,原也是应该,”素洁翻转手掌,与我手心相对,“然而,我牵挂与你,却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姐姐。”
姐姐,算是吧。千年前,素洁渡小生劫的关键时刻,父母突然相继亡去,我娘亲自去接了她来家中照顾,在我父指导下,她才顺利渡劫。小生劫对青丘之狐并算不得什么,但素洁自从体弱,又少人教导,情况不容乐观。
我对此并无异议,自成人礼后,我便浪迹三界,家成了疲惫后短暂的休憩地,素洁一向乖巧懂事,能有她陪伴我父母,也是一种安慰。我作为他们的独女,永远是他们的最爱,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相处方式很自然,仿佛她便是我本该有的家人一样。我从未特意去与她做热情的交谈,她也安然对我。千年相伴,胜似血缘之亲。
“自我父母离去,我便是你家中的常客,”素洁停顿了下,轻皱了眉头,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对,不是客,你父母待我如同亲生。可我始终没有安全感,我想就这样长住下去,却又害怕住在这里,直到你突然回来。那天,你推开房门,风一样奔进你娘的怀里,嚷着好饿,你父亲虽然板着脸,却在你喊出饿的第一声就进了厨房,我看到他嘴角压制不住的快乐。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害怕,害怕你回来后我就得离开,害怕你容不下我。而你,第一次见我住在你家,竟似极其正常一样,与我做最家常的闲聊,给我讲你的冒险经历,还送给我一个小贝壳。”
素洁从怀里掏出一个挂件,那是一枚小小的贝壳,东海的沙滩上有数不尽的陈列。我不过看着有趣,随时拾了一个。那日归家,我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瑟缩在房间门口,瞧我一眼,都有难言的惧意。我在青丘一向缺乏友伴,也不知该怎样与她打交道,看到她一脸警惕,我也尴尬着如何表示我其实并非如传闻中那么难以接近,于是就拿了这枚贝壳做了敲门砖。
不料,千年过去了,这枚贝壳被制成挂件,垂在了素洁的脖颈上,成了她念我如亲人的最初印证。
“白洁,你是青丘最骄傲的狐狸,却待我如此和善,青丘那么多修为高深者远观着你,盼着和你做朋友,你却从不对他们笑一笑,甚至不多看一眼,那时我就想,难道我是比他们更杰出更有潜力的狐狸吗?否则,为何你愿意对我说那些我从不曾听闻过的故事,愿意我分享你父母的爱,愿意给我你的友情。白洁,你的父母给了我爱,你给我了自信。”素洁沉溺在对往事的回忆里,黑暗中,她的眼神却熠熠生光,经年清冷的脸活动起来,全是美好的笑。
“素洁,其实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望着她,真诚的说,“你本来就是青丘最有天赋的银狐,否则长生劫怎会被启动,素洁,我知你无渡劫之能,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素洁摇摇头:“我无渡劫之心。”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那日她告知我长生劫降至,眼里是终于要结束了的释然和轻松,对于渡劫,她怕早有预知,也早已存了放弃之心。
“为何?”我的嗓门高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