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的装修风格在外头看着虽然有点骚气,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更骚气。
周家一向家教甚严,周盟极少有机会来这类场所。
这回跟着张琛倒也算开了眼界。
那明月阁的小楼是个回形建筑,二层往上全是雅间套房。大堂正中则是砌着一个梅花状的舞台,七、八个体态婀娜的女孩子正在翩翩起舞。
舞台上方的半空挂着四组巨大的八角琉璃宫灯,画着梅、兰、竹、菊四种图案,倒是有几分风雅韵味;朱漆柱子上挂着藕荷色的纱帘,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诗文。猜着应该是些风花雪月之类的诗吧,写得也太过潦草,猛一看跟鬼画符一般。
周盟拧着眉瞧了半天,也只看出似是有个什么清风、明月的,加之舞台上那不停扭动的一片白花花的水蛇腰,只觉得原本就不多的风雅之气荡然无存,倒觉得妖气更重了。
这里的麻麻桑八成喜欢看聊斋吧!
周盟一路瞎寻思着,一边跟着张琛上到三楼。
刚出了楼梯口,只见走廊边上的门突然一开,一身青葱色纱裙的女子急急地跑了出来,险些跟他两人撞个满怀。
“哎马!什么鬼?!”张琛被她吓了一跳,退了几步手捂胸口说道:“丫突然就蹿出来,想吓死谁啊!”
周盟差点就笑出声:是吧!我果然不是一个人!连他也觉出得有妖气了!
那女孩也是吓了一跳,神色有些慌张,却并不接他的话,低下头夺路就想走。不料身后却出来个人,一把将她的手腕叼住。
女孩用力挣了几下,竟是丝毫也挣不脱:“放手!”
周盟不禁皱眉。
虽然这里就是用女孩子来招揽生意的营业场所,但看到这种场景还是让人觉得十分不爽。——本是找乐子来的,若是人家不愿意,这还有什么趣儿?
“咦,郑兄!”
正在女孩与那男人僵持时,张琛一眼瞧见那屋里有张熟脸:“哟,文台兄!都在啊?真巧啊!”
屋里的人闻言迎了出来,周盟一看全是生脸。
不过从那猥琐的表情和浮夸的言谈举止也不难看出,都是张琛那一路货色。
张琛忙不迭地给他介绍,这位是某某公子,京城某富商家的公子;某某是内阁大臣的侄子,某某的表舅的小姨子的表哥是翰林……
京城的上流社会权贵圈本就不大,随便有点正经事儿干的这会儿都各自忙着,像他们这种没什么用的闲人倒是哪哪儿都能遇到一坨。
周盟虽然跟他们说不到一处,但就算是三教九流的朋友,场面上总还是要过得去,少不得勉强陪笑敷衍一番。在座的一听是寒江盟的少宗主,都纷纷凑上来套近乎。
张琛正忙着猪兄狗弟地一通介绍,周盟却冷眼瞧见方才那女孩也被人又拽了回来。只见她不动声色地从旁边的茶几上偷偷拿过一个茶碗,趁人不备就用力掷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
屋里众人听到声音刚回头的工夫,她快速地蹲下身,从那一地碎片中捡了块最锋利的,抵在颈上,厉声道:
“放我走!”
在座皆惊。
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了她。
周盟这才注意到,那女孩生得十分标致,一身青葱色的罗裙,杏色裹胸,朦胧的薄纱裙勾勒出匀称的体态,更显得婷婷玉立;大概是刚才的挣扎用力过猛,头上发髻有些松散,几绺青丝垂到额间,竟另有种娇弱不胜的风情,令人心生怜爱。
漂亮精致的五官,一双柔媚的凤目,此时却坚定而决绝。那捏着碎瓷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紧紧贴在雪白的颈上,似乎随时就要将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撕裂开来。
她看着不像是闹着玩的。
周盟也不禁一惊:以她眼中凛然的胆气,若这些人仍不肯放她离开,说不定就真的会将颈血溅在当场。
这场面倒令周盟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这类风月场所中的女子多是卖笑为生,皆是弱柳扶风的美人灯、风一吹就往人怀里倒的那种。
但凡有些胆气、性情刚烈的,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吧!
这场面并没有僵持很久,明月阁的伙计便把她带了出去。这些客人倒也没再难为她,毕竟是来找乐子的,若真闹出人命官司也是个大麻烦。
气氛有些尴尬,张琛找了个借口便带着周盟告辞,先退了出来。
张琛连说“扫兴”,带着他进了另外一个雅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
周盟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的事。女孩那双锐利如小鸟一般的明眸,竟一直印在心里挥之不去。
见他心不在焉地落了座,张琛将菜单递过去:“想什么呢?!”
周盟回过神,却将菜单一推,笑道:“反正是你的东道,挑最贵的上就是了!不用跟我客气!”
“得嘞!”
张琛嘿嘿一笑,也不看菜单,随口就点了十几样。
“你还真是头回来呢。”周盟揶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