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你手里那点命,不够你刨两回坑的。”
那人趴在土里,满脸泥,倒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爬起来继续埋苗。
周围几个妇人看见了,反而笑出声来。
“这位将军,嘴硬得很。”
“可他不抢粮。”
“是不抢。”另一个老人扶着锄头,朝远处看了一眼,“比那些动不动就割脑袋的强多了。”
张梁耳朵尖,听见了,回头横了一眼。
老人立刻收声,低头去种地。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横什么横,种地还得靠我们呢。”
这话传出去,周围人先是一静,紧接着就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却像把山谷里那层薄冰敲开了一条缝。
顾玄站在坡上,目光从田里扫过去,心里有了数。
人心这种东西,最怕悬着。
悬着的时候,谁都像会反。
可一旦给了粮,给了活路,再给一条规矩,人就会慢慢落下来。
他不需要这些人都变成兵。
他要的是,他们从“明天不知道会不会死”,变成“明天得去浇地”。
这就够了。
又过了半月,第一批伤兵也被挪了进来。
医棚搭在溪边,草药熬得苦得呛人。
一个年轻道士把药碗递给断腿的汉子时,手还抖着。
汉子接过来,皱着鼻子闻了一口,骂道:“这味儿跟命一个样,苦得要死。”
年轻道士被骂得愣了一下,随后竟笑了。
“苦你也得喝。”
“喝了才不废。”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长,你以前不是跟着天公将军的吗?”
年轻道士沉默了一下,低头拨了拨药渣。
“以前是。”
“现在也算。”
“只是换个地方,接着给人看病。”
那汉子听完,没再吭声,只把药一口喝干了。
旁边几个围着的妇人看得清楚,心里也慢慢有了底。
她们不是不怕。
可怕归怕,能看见伤口有人包,看见孩子有人带,看见锅里真有粥,那些怕就会一点点往后退。
顾玄偶尔会在山谷里走一圈。
他不常说话,只看田,看棚,看灶,看人。
哪里缺木头,哪里缺水,哪里有人偷懒,哪里有人闹脾气,他都看得清。
有一次,一个刚被分来的中年汉子忍不住问:“顾先生,你到底图啥?”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那汉子像是怕挨骂,手指紧紧攥着锄柄,眼神却没躲。
顾玄看着他,停了片刻。
“图你们别死在路上。”
“图这地别白开。”
“图以后再有人想活,不用先拿命去撞城门。”
那汉子听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却先抹了眼睛。
“这话比那些大将军说的都实在。”
“人家争天下,哪管咱们是死是活。”
“他倒好,真给咱们留了地方。”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低声接了一句。
“不是好地方也没事。”
“能活就行。”
这些话一传开,山谷里的人心就更稳了。
顾玄没去解释,也没去领这份人情。
他只让人把新送来的粮分清,把新来的手脚分清,把能下地的和能做工的分开。谷里的人越来越多,木棚也越搭越密。刚开始还只是几十个,后来几百个,最后连山腰那片空地都挤满了晾晒的粮架。
张宝来过一回,看着山谷里升起的炊烟,站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顾玄说的地方,不过是一处藏人的窝点。
可真正走进来,才知道不是。
这里有田,有水,有医棚,有学着认字的孩子,有学着编筐的老汉,甚至还有人开始给刚出生的娃起名字。
一个小女孩蹲在灶边,仰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突然脆生生喊了一句:“阿娘,这里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娘被逗笑,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头。
“别瞎说。”
“天上哪会掉粥。”
“是有人给咱们开了个口子。”
张宝站在旁边,听着这句,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张角坠下去那一刻,天色碎裂,黄气翻卷。
那时他只觉得天塌了。
可现在看着这些人,他又觉得,天塌了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塌开的地方,能让活人钻进去。
他转头看向顾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顾道友。”
“你这地方,真能养得住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