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正在看一排红薯苗,闻言只回了一句。
“现在不就养住了?”
张宝一怔,随后低头笑了笑。
那笑很浅,却是真心的。
“也是。”
“人活着,什么都能慢慢补。”
顾玄没接这话。
因为他知道,补不是白补。
地里这点东西,养的是最开始那一批人。
后头若是天下继续乱,外头还会有更多人往这里来。
他看见的,不只是谷里的炊烟。
还有谷口外头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
那些人里有拖家带口的流民,有断了旗的散兵,也有失了主家、无处可去的匠户。每来一批,谷里就忙一批。可忙归忙,没人想走。
因为这里不是谁手里攥着的地盘。
是活路。
三个月后,第一茬土豆起了。
挖出土时,围在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一锄头下去,泥里翻出一串黄褐色的块茎,个个敦实,沾着土,还带着点新鲜的潮气。
先前那个总爱顶嘴的老汉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这玩意儿,一窝能出这么多?”
负责挖地的少年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我也没想到。”
“这还是最边上的一块,里面还有。”
老汉忽然站起身,冲着田埂上大喊了一声:“都过来!来人!真长出来了!”
这一嗓子一出,四周的人全围了过去。
有人弯腰看,有人伸手数,有人干脆把刚挖出来的土豆捧在怀里,像捧着一块舍不得摔的宝。
先前那个怀疑过的妇人抹着眼睛,声音都发颤了。
“真的能活。”
“真能活啊。”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蹲下来,手上沾满了泥也不在意,只顾着把土豆一个个往筐里装。
张梁站在田埂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硬线慢慢松了。
他不是没打过胜仗。
可从来没有哪一场胜,像眼前这样让人安静。
他低声骂了一句:“比抢城省事多了。”
顾玄听见了,瞥他一眼。
“你要是早明白,也不用砍那么多人。”
张梁哼了一声,没反驳。
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接过去,闷头帮着挖。
旁边几个兵看见自家主将都下地了,也不敢偷懒,赶紧跟着一起干。
很快,田里就只剩下翻土声和筐子碰撞声。
那一刻,连山风都像慢了些。
又过了一段日子,红薯藤爬满了坡,谷里开始有了稳定的吃食。
粥不再稀得照见人影,伤兵也开始能自己拄着棍子走动。
孩子们学会了认字,女人们学会了做鞋,几个原本只会舞刀的黄巾兵,居然也能把灶火看得稳稳当当。
顾玄看着这些,没说满意,也没说失望。
他只知道,第一步算是站住了。
而山谷外,天下却越来越乱。
旧朝的气运碎了之后,各路人马都开始动。
有的地方又冒出新旗号,有的地方官军开始互相吞并,更多的百姓则像散开的麻雀,一波波往山里挤。
张宝和张梁依旧在外头打。
他们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死盯着一座城往里撞。
顾玄给他们的法子不重,却管用。
愿意打的留下,愿意走的送走,抢粮抢人的先斩。
张宝管阵,张梁管刀,剩下的人往山谷里分。
这样一来,黄巾军看着是少了。
可少下去的,不是人命。
是耗在刀口上的人。
一年之后,天下人再提黄巾,已经没有最初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
可提起顾玄那处山谷,流民之间却渐渐传开了另一个叫法。
有人说那里是桃源。
有人说那里是顾先生的地。
还有人干脆说,那里是给活人留的门。
顾玄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门口又来了多少人,田里又多了几垄地,锅里还能不能再添一勺米。
直到最后一场战事来临。
那一夜,风很大。
张宝和张梁各领一路,冲进了乱军之中。
他们早就知道,这一仗打完,不管外头剩下什么,黄巾的名号都该收了。
所以在最乱的时候,张宝先起道法,张梁跟着压阵,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身上黄气突然炸开,像是被乱箭当场贯穿。
外头的人都以为,他们死了。
可实际上,那一瞬,张梁在烟尘里一把拽住张宝,两人借着顾玄先前留下的符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尸首留在阵前,血迹铺得很真。
气息断得也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