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道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开始打烊,原本热闹繁华的地方变得冷清起来。日薄西山,地上的余温迅速地消散,晚风轻轻拂过,让人不禁裹紧了衣衫,加快回家的脚步。
“爷,时候不早了,我们寻个客栈住下吧。”
易山仰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对欧阳明日道。
“嗯,你左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轮椅上的人淡淡地答了一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易山是个粗线条的人,并未察觉什么,闻言只是应一声”好“,便认真打量起周围的店铺来。
巽芳在他们身旁默默地走着。
她原本提出易山背行李十分辛苦,若不介意,推轮椅之事可由她代劳,但欧阳明日说她大病初愈,身子不胜怯弱,又随自己匆匆上路,还是先照顾好自己,过些时候再说。他这样得体地关心自己,她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故下了天山的七日以来,都只静静地跟随在一旁。
看街景渐趋萧索,路上行人纷纷赶回家,远处的民居里亮起星点的灯火,袅袅炊烟在飒至的凉风中摇曳,让人不能不怀想起家的味道。
她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蓬莱故土。
此刻也到了晚饭的时候吧,该去沉香亭把少恭唤回来了。他总是一弹琴便忘记了时辰,而她,也从来不会在他独处的时候去打扰。她明白,即使最相爱的人,也当留给彼此一片空间。何况少恭,是那样一个有着自己深沉心事的人。
每次第一道菜,她总是调皮地用瓷碗倒扣住,叫他猜。而他鲜少有猜对的时候,除了成亲一年的纪念那日,猜出了雪笋鱼云羹。因为那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自然,也就是她最拿手的。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以他的能力,怎会猜不到。那时的他只是在装笨,逗她开心罢了。她忙活许久才做好了,瞧见他总是猜不到,好看的杏眼里闪着些许兴奋,沁着汗水的脸微微泛红,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他是极爱她这个模样的,能让她愉快,让她被自己宠溺着,保护着,他便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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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落尽烟花碎,往事三千尽成灰。分明眼底人千里,难寄情思默饮悲。
心爱之人就在身侧,却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他了。顺着他的目光远眺,只见天边飞过几只归燕,轻灵的身姿掠过微染玫瑰色的流云,留下一串辽远的啼响。
望着他出神的侧颜,她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怎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曾经心心相印,如今,竟是同病相怜。
“巽芳。”
他忽然轻唤一声,却仍是目光飘渺地望着天际,没有转头看她,轻柔的问话仿佛呢喃,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他在自言自语,”你说,鸟儿飞累了,是不是都会想回巢的。“
她怔了怔,看着那燕影在天边渐渐淡去,眼底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凄凉,口中却只是柔柔地回应:”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他仿佛听到了安慰的话,唇畔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晚风牵起他耳侧薄软的青丝,此刻的他显得格外美好而安详。那是少恭没有的宁谧和清澄。
罢了,罢了。
像他现在这样,简单地爱着一个人,没有那些痛苦的过往,深沉的心计,灼烧的执念。虽然心里没有她,也已经是,很好,很好。
到了客栈内,照例清场,只留了了他们三人由店小二服侍着。欧阳明日本来要征询巽芳的意见,见她神色倦怠,似不想开口,便自己随意定了几个。
接下来便是等待饭菜上桌的过程。
巽芳兀自喝着茶杯里的温开水,神情淡漠之中有些黯然。欧阳明日推己及人,猜测她在想念自己的夫君。想要安慰一句,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唯恐她听了更添愁绪。
于是装作一概不知,只将视线投向窗外,眺望起远处的暮色来。
偌大的厅堂之内,一时沉寂得没有一丝声响。
正当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承受不住,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冷脆的声音:
“请问客栈打烊了吗,可否进来用个简餐?”
这声音如同冰凌从悬挂着的屋檐断裂,碎在玉盘之中,清,凛,冽,寒,虽然丝毫没有失礼或傲慢之处,可是话音中透出的那份冷漠,真是拒人千里,比欧阳明日还甚几分。
巽芳的座位背对大门,她猛然抬头,见到的只是欧阳明日的面庞。他正望向门口,古井无波的深眸里泛起点点欣喜之色,如同星光漾起在涟漪中,缓缓晕开,如玉的面庞笼上了一层温柔之色,令他恍若谪仙的气质中染上了几分人间的烟火之气。
她有一瞬间的怔忡,呼吸一滞,身体不由自主地略微前倾,几乎就要深陷进去,却随即黯然。
他的这份温柔,并不是留给她的。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此刻,能够让他动情至此的,只有那一人而已。
“上官姑娘。”
温润的声音响起,在昏黄的烛光中,声线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