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桑回屋后就坐在木板床上,也不点灯,双腿盘起脊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面上神色严肃,其实只是在想是否真的不能让曲和多待几日?他知道,如果他坚持,她也会跟他回去的,琉璃一向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但是……十三年啊,十三年来她从未下过山。
一夜风起梨花白,千里灯江水映天。
云重国灯江灯节,何等的绮丽景色,以至于师傅见过后一直念念不忘。他也曾见过一次,当真是千里灯火辉煌。江上花灯似锦,岸上行人如织,来往的年轻女子和青年才俊更是笑靥如花。烟火人间,热闹如斯。
——而琉璃,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寒冷岑寂的含仓崖。
一想到这些,子桑就满心的愧疚。他当她是自己的妹妹啊,却不得不让她那样孤独的长大,如今连她这小小的请求都不能答应……
戚家铁铺终年就两个人,现在突然又多出两个,房间倒是够住,屋子里的炭火就不足了。子桑窗户也没关就这样坐着,终于觉得身体僵硬冰冷,略略一动,背上一阵酸痛。这才想起来,后背的伤还未好。
青年反手摸了一把,濡湿冰凉,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碰到,伤口又开裂了。正想出去打点水清洗一下,房门“咄咄咄”响了三下,曲和已经开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个盆子。
子桑面上表情还未收拢,唤了一声:“琉璃?”
曲和笑了笑,“师哥,你是哪里伤着了吧,我方才都没有注意到,回屋想想才觉得不对。”
子桑摆摆手,“没事。”又看她手中拿着药瓶意在帮忙,连忙道:“琉璃,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出去。”
曲和上下看了他一会,“伤在后背?”
子桑点头:“鞭伤。没什么大碍,只是看着骇人。”
“师哥,伤在后背你自己怎么上药。我唤达叔来?”
这个时候,只怕达叔也歇下了。子桑摇头道:“无事,不要劳烦他人了。”
曲和迟疑了一会,“那,师哥你自己可以么?”
子桑点头摆手道:“无事。琉璃,你去歇着吧,其余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曲和也知二人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又听他语气中有所松动,便放下伤药转身出去了。
子桑看着她关上门,顿了片刻才脱下外袍,又解开里衣,顿时背上一股寒意。他自己看不到伤势,只得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估摸着反手去擦,帕子刚触到肌肤,青年的额头登时冒出冷汗。
微弱雪光之下,青年的脊背上三道狭长的鞭伤横贯着,伤口血肉模糊,血色泛着黑。城门口的那一剑使得刚开始结疤的伤口又开裂了,看着异常可怖。
子桑吸了口气,慢慢用帕子擦着后背,仿佛当日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再一次袭来,只觉耳旁嗡鸣不绝,眼前模糊。
“这鞭伤本就是阴寒,你还敢在这种冷冰冰的地方光着背。”
骤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子桑一惊,手中的帕子贯了内力就往来人的方向甩去。同时起身想要回头,这种时候把后背这么大的空门留给背后那人是天大的失误。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那人是何时来的。
低沉的嗓音轻笑了一声,没等子桑转身就一把按住他的后颈。那人下手从不留情,又是出其不意,子桑整个人被摁倒在床上,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别动。”
那人俯身靠近他,将另一只手上的东西在子桑眼前一晃,慢腾腾道:“子桑,你可别乱动呵。”
看清那东西,子桑浑身一僵,果然不挣扎了。那是一支檀木簪子。
“这就对了。”那人满意的笑了笑,随手将簪子扔到一边,一手就取了帕子来给他清理伤口。可惜他从未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下手哪里知道轻重,子桑也不出声,咬牙忍着,不过片刻,连床上的褥子都被冷汗浸湿了不少。
好不容易清理完伤口,那人又掏出一个瓷瓶,倒在手里往伤口上抹去。药是上好的伤药,比起曲和拿进来的还要好上一些,药性却也烈了不只一星半点,伤口本来是阴寒沁骨,那药一抹上去却灼热难挡,饶是子桑百般隐忍,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手臂上绷出了一道道的青筋。
那人却只是沉沉笑着,漫不经心道:“沙海卓阳,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圣药,能用到你身上,也是你的运道了。”
子桑哑声道:“那可真是多谢。”
换来那人手上一个用力,顿时眼前一暗。
子桑缓了口气,转而问道:“琉璃呢?”
背后的人身形颀长,体格高大,样貌轮廓深邃,一双灰褐色幽深瞳孔,下边是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勾着一抹邪佞的笑,看着也是有异族血统的人,闻言眯了眯眼道:“琉璃,真是个好名字。难怪我府上那些人没一个能留得住你,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也难怪,她长得可不错。”
语气轻佻得几近下流。
子桑眼底一暗,抬手往后一掌拍出。他手底的功夫本就不错,又是蓄力已久,背后的人有片刻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