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清晨,曲和很早就醒了。商队里大多数人还没起,战爷身姿挺直站在帐篷外面,“吧嗒吧嗒”抽烟,看到她牵着马过来,脸上露出一点惊讶来。
“曲姑娘这是要走了?”
“战叔早。”曲和笑了笑,“打扰你们了一晚,是该走了。“
老头子抖了抖烟斗,“你这样一个人可怎么行?老头子我昨晚就说了,曲姑娘不如同我们一起走?”
战爷一辈子在索塔格行走,识人无数,曲和只说要去索塔格,也没说是草原还是大漠,没说去哪边要去做什么。年轻的女子眼底隐约的忧愁,不经意地就往来路上瞥一眼,老头子砸吧着嘴想了想,这分明是跟家里赌气跑出来散心的小姑娘。
曲和自然不知道战爷想什么,只道:“多谢战叔,曲和要往西边去,跟战叔你们不同路呢。”
战爷心中暗惊,却也不好说什么。
曲和跟老头子道了别,在清冷的清晨里打马而去。
褐色头发的战爷看着年轻女子远去的背影,抽了口烟喃喃:“原以为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哩,老头子糊涂了,千祭哪里来的寻常人家?……”老头子摇着头,踱步回去准备将一帮年轻人喊醒,得抓紧时间赶路,兴许还赶得及家里新年里的头一顿饭呢。
岁末的索塔格草原,积雪覆盖,千里苍茫。曲和走了大半个早上,一回头,来路已经见不到草原边境的山林丘陵,风声呼啸,四野平旷,又是阴云漫天的坏天气,这样转上两圈,肯定会迷路。
曲和向来不大认得清方向。从前在含仓崖的时候,九叔布的那个红梅花海阵法,子桑只用了两年就破了,她却足足花了十来年才跌跌撞撞走得出来,后边还时不时地会在里边犯迷糊。更不用说院子后边的千觅梅花阵,她到如今都还得有人陪着才能去,实在没人陪了,腾蛇或者白鸽也行。
含苍崖上的飞禽走兽都比她认得路。
腾蛇依然没醒,曲和猜着,它估计是要睡到夏季了。如今偶尔会帮着她指路的,是那双白鸽。
慕容岐到底是不放心小徒弟,特别是她那个认不清方向的毛病。女孩子性子执拗还心软,慕容岐越想越担心,第二天早上就抓了白鸽放出来。
两只白鸽难得有机会飞出来,欢喜得不行。
曲和见到鸽子的时候还以为含仓崖有什么消息了,说不上是焦急还是恐惧,惊得手不住地抖,掐得白鸽拼命拍翅膀。结果拧开鸽子脚上的银管揭开纸张一看,好么,慕容岐几次落笔又几度踌躇,最后一把摔开笔给小徒弟寄了张白纸过来。
曲和愣了愣,想到师傅和九叔是否用了特殊的墨水是否另有深意是否对她失望至无言以对……等等,好半天都心思不定,后来才明白过来,师傅大概就是让白鸽来给她指路的,顿时哭笑不得。
于是曲和离开含仓崖以后,每天都有白鸽从含仓崖飞过来,有时候是师傅的只言片语,字写得最多的时候也就“慎思慎行”之类。后来九叔知道了,看不下去慕容岐的方式,正式接手这件事,偶尔会给她写些索塔格的详细情形,哪些异族不能惹,什么地方不能走之类的,三五天一次。
第一次接到信时,曲和不知道要在回信里写什么,竟然将白纸原封不动装回银管,鸽子都飞出去老远曲和才想起来,师傅看到这白纸估计是要气死的。无奈怎么打呼哨鸽子也不回头,曲和欲哭无泪。
后来,九叔算着她的路程开始给她梳理索塔格的环境,只字不提含仓崖的事,曲和终于也找到回信的方式,写一些自己路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平铺直叙——双方都很默契地不提及她的不告而别。
曲和在草原上走了一天,一直到天黑也没再见到一个人,雪又下起来,年轻的女子只找到一个牧民丢弃的毡房,看了看天色,矮身钻了进去。
说是毡房,其实已经破败不堪,大半边都被积雪埋住了,毡房里边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但好歹足够她对付一晚了。
曲和心疼马匹,谁知道晚上会下多大的雪,让马匹在外面风吹雪打站一晚这种事,她是绝对做不到的,又出去拉着马进了毡房。
塌了的毡房很低,马匹自觉卧到角落里,甩着尾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曲和跟它对视片刻,无奈:“我上哪去给你找青草树叶啊,我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大雪天的。”
枣红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将脑袋搭在前蹄上,又黑又亮的眼睛委屈得不行。
曲和郁闷,“怎么会有你这样爱撒娇的马?跟小白它俩是一家的么,你明明就是我在山下顺手牵来的啊。”
刚说到小白,曲和就听到毡房外边一阵咕咕声,一个白色的影子嗖一下窜进来,站在毡房地上使劲抖了抖羽翼,抖下来一小撮雪花。
曲和没想到鸽子会这个时候飞来,明明早上才把雪儿放回去。
鸽子窝进她手心里叽叽咕咕,两只小爪子挠得掌心又痒又凉,曲和一只手展开信纸,上边是九叔苍劲的笔墨:“小和,往西途经大漠寨,为免生事端,宜绕道而走。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