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蒂二十五年春,三月初八夜,晴。
弦月如勾,光华千里。
许是大漠平旷无垠,既无高山深海,也无人间灯火,九天之上的弦月便显得愈发明亮,也愈发孤寂。
空城的大祭司站在荒丘高高的祭台上,微微仰头看着那如勾弯月,一身素白祭司服,面上罩着纹刻银制面具,整个人霜雪一般冷清。
荒丘地势比空城大殿高,但远没有背后的司傩山巍峨,荒丘谓之曰丘,其本身并不成峰峦。从荒丘空旷的祭台看下去,空城屋舍成阵,灯火璀璨;被藤蔓覆盖的空城大殿古朴肃穆,丝毫不显颓败;而背后巍峨的司傩山啊,千年万年,缄默无声。
空城的大祭司唇角微动,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冷笑。
一个身着黑色祭司袍的人影出现在祭台边,俯身道:“大人,夜里的事惊动了城主,消息没能传出去……请大人责罚。”
大祭司垂眸,轻声道:“惊动了城主?”
人影又低了低身子,“是的。赫婪祭司亲自动的手,三路人都没能出城去。”
“赫婪,”白衣祭司遥遥看着空城大殿,声色低沉:“赫婪,我亲手培养出来的祭司呵,真是,好样的……”
人影身子轻轻一颤,随即道:“大人放心,他们的嘴巴都严实,并没有泄露什么,其中五人已经殉了,唯有一人被城主带回了大殿,身受重伤,撑不过今晚。另外……”人影迟疑了须臾,便听到前方传来冷厉的一个字:“说。”
当下不敢再停顿,道:“大人,诺祭司今晚现身大殿了,说是因为那两个云重人闯圣山的事情。”
空城大祭司眉峰轻挑,“呵。”
素来不踏出司傩山半步的女祭司,偏偏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那两个老不死的云重人哪里值得她特意走这一趟,只怕是,司傩海境又有什么变故了罢。
“事到如今,尔等竟还执迷不悟。”白衣祭司喃喃道,随即毫无预兆地挥了挥袖子,祭台边的人影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一下狠狠地拍飞出去,落地的瞬间即呕出大口鲜血。
“今且饶你一命,既然已经教他知道,也不必再遣人了,让沙麟卫、白羽卫、罗兰十刹待命。”空城大祭司抬眸看着万里天幕上的弦月,唇角微勾道:“既然人都到齐,那就……开始吧。”
此时,空城南门正一派剑拔弩张。
破狼军乃云重驻西军之一,人数虽不及镇北军众多,但人马精良,又有云重的六王爷坐镇,使得这支军队比镇北军更令索塔格忌惮。靖王十余年漠西生活、战场磨砺,这个男人能与大漠寨主、空城城主齐名,本身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现在他直接领着破狼军出现在空城南门外,怎能不让空城的守卫如临大敌?
几乎是见到对方打着“靖”字旗出现的一瞬间,空城即刻就关上了南城门,整个南门守卫绷紧了精神,一刻不敢耽搁地将消息传回了大殿。
索性空城的副城主栾厄今晚刚好有事就在附近,当即就赶了过来。
相比于其他的异族人,栾厄的身形十分瘦削,甚至比寻常的云重人都要清减几分,一身异域风格鲜明的红衣衬得他的面色愈发苍白,轻飘飘站在城门之上,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城门上下,双方对峙却瞿静无声,只听到空城的护城河水哗哗流走,黑色的“靖”字军旗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栾厄定睛看着黑衣军队前方的男人,开口道:“云重靖王爷?久仰大名。”他用的是云重官语,原本嗓音就略低沉,再加上多少夹杂着异族腔调,一句话说得有些古怪,就带出了些许轻慢之意。
城门下,距靖王一步之后的徐盛即刻就眯了眯眼,“素闻空城高手无数,奇人异士更是数不胜数,空城城主座下,一阁三卫十刹,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栾厄转眼看向徐盛,道:“魔耶阁,羌恕•栾厄。”
徐盛一惊。他料到来人武功很高,看上去地位也不低,但怎么也没料到他们居然一上来就遇到了魔耶阁阁主、空城副城主栾厄。
“原来是魔耶阁主。”徐盛稳了稳语气,拱手做了个手势,道:“久仰大名。”
异族没有云重那么多礼数,栾厄只摆了摆手,又对着那黑压压的破狼军支了支下巴,道:“破狼军这是什么意思?”
徐盛一笑,“没什么意思,我们王爷有意拜访空城城主。”
栾厄皱起眉,“按照惯例,靖王带了这么多人来,须事先递上帖子。”
栾厄所说无误,递帖子这么云重风的举动却的确是索塔格的惯例。索塔格草原和大漠异族众多,势力交错,往往一城一族,经常有城池领地一夜易主的事情发生,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索塔格就沿用了云重人的做法,有人数众多的陌生人踏足他人领地时,必须征得对方首领的允许,也就是所谓的递帖子。按照常理来说,递帖子这个过程应该有个一天半天的时长的,尤其是在有军队的情况下,毕竟双方都要做一番准备。
破狼军自然是递过帖子的,不过帖子刚递进去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