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正停。山谷之中,白蒙一片,唯有几朵寒梅在枝头傲然绽放。
沈梓芸身披着红色袄衣,红扑扑的小脸看起来比寒梅还要俏艳,她拉着沈紫衣的手,撅嘴道:“娘,你答应过我,等雪一停就带我去集市的。”沈紫衣一身雪白的衣裳,立在白雪之中,尽显窈窕。
她笑道:“好啦,好啦,这就带你去。”沈梓芸心满意足的笑起来,一串铃声忽然响起,她和沈紫衣对视一眼,问道:“是不是爹来了?”
沈紫衣苦笑道:“你爹正在秋雨水榭等你的小弟弟出生,又怎么会来?”沈梓芸抿抿嘴,似乎不太高兴的说道:“那会是谁?”
沈紫衣牵着沈梓芸的手,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她并不紧张,也不害怕,而女儿手中传来的温度,便给了她最大的力量。她笑了笑正准备回答女儿的话,低头时,便看见了这个从山洞里走出来的女人。
沈紫衣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女人。
每个她见到的女人,总是会把自己打扮的光彩照人,就算明知自己比不过她,也不想看见自己输得太多,输得太惨。
而这个女人身上几乎已没有一片完整的衣服,她的发蓬乱而湿漉,她的脸冻得发紫,就连她的鞋都已破烂不堪,但她依旧牢牢的抱着怀里的孩子,不舍得让她和自己一样着凉受冻。
幸好这个女人还会笑,也许她现在的笑容,绝不能算美,甚至没有人会觉得好看,可是当她褪下脸上的面具,这便成了沈紫衣一生最难忘的笑容——苏玉的笑容。
苏玉手捧茶杯,脸在热气中时隐时现,却总算有了些血色,她披着厚被的身子依旧还有些颤抖,沈紫衣就坐在对面,静静的看着,静静的等着。
苏玉颤声问道:“夙儿呢?”沈紫衣回答道:“和小芸在后屋呢,你就放心吧。”苏玉抿抿嘴道:“小芸?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沈紫衣道:“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去找过你,只是…”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她被失望磨去了信心,只是她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苏玉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只要你找过我,这就足够了。只可惜,我在的地方并不是个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沈紫衣道:“这些年你都在哪里?”苏玉抱紧被子,一字一句道:“幽碧潭宫。”
江湖上只要是有耳朵的人就一定听到过幽碧潭宫这个名字,只要是有眼睛的人就绝对不希望自己会见到幽碧潭宫的主人,尤其是那些美丽又充满活力的少女们。
因为幽碧潭宫的主人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像苏玉这样的女人,竟然还能从幽碧潭宫里逃出来,沈紫衣不仅觉得惊讶,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只能问道:“难道夙儿是……”苏玉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紫衣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
苏玉又是摇头,道:“你错了,自从夙儿出生后,我一直都过得很好,只是我很害怕。”她怕苏夙是毕棠的女儿,更怕苏夙不是毕棠的女儿。
苏玉颤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便笑着道:“别光顾着说我,你呢?你过得又怎么样?”沈紫衣苦笑道:“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变,却偏偏一切又都已经变了,至少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苦涩的笑容里又带着些许的满足。
苏玉凝视着她,又道:“可是我并没有看到她的爹。”沈紫衣愣了愣,缓缓道:“她的爹,并不常来。”
苏玉垂下头,静静的望着杯中的水,水中正映着自己的脸,沈紫衣说的不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沈紫衣这般孤傲独立的女子,现在却甘心情愿的隐居一隅,为一个男人抚育孩子,苦守一生。
而自己呢?摧残痛苦的遭遇,阴差阳错的相遇,她的一生写满的终究只是错过。
那么,她和她之间呢?是不是也变了?经年的别离,留在她们之间的是陌生还是熟悉?
苏玉霍然抬头,她的手伸向了沈紫衣的脸庞,指尖冰冷,脸颊温润,在沈紫衣诧异的目光中,苏玉的眼泪已经涌下。
她为什么要落泪?是在为沈紫衣惋惜,还是为自己而悲戚?也许哭泣,本就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沈紫衣搂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诧异的目光早就化作晶莹,一滴一滴落下,沾湿了自己的脸颊,打湿了苏玉的衣衫。
她是不是已经完全理解了苏玉?她是不是已读懂了苏玉的心?原来她们之间还如从前般,依靠在一起的不仅只是她们的身体,还有她们的心。
苏玉和苏夙就这样在沈紫衣的小院里住下了,几年的离别,仿佛只是让她们更加亲密。
这日,沈梓芸和苏夙满身泥泞,面色惊慌又怪异的的从后山跑回来,沈紫衣一边责怪一边催促着她们快去换身干净衣服,苏玉则在一旁微笑,帮两个孩子说着话。
白雪,红颜,成熟与纯真,这样的一幅画面,没有人会觉得不美,只是,快乐的日子,总是太过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