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暴雨突然降临整座城市。布离一脚踢开脚边最后一个易拉罐,晃晃悠悠地贴着墙壁站起身来。
酒精麻痹了暴雨砸在身上的疼痛感,布离努力仰起头,还没跨出几步,就再次踉跄着跌倒在泥泞的巷口。
空气中混杂着雨水与泥土的味道,布离缓缓蜷起身子,像个沿街乞讨的流浪汉般,孤独,无助,狼狈。
那一晚搜出的合奏视频,如同鱼刺一般始终哽在他的喉间。尽管心中憋着一团日渐膨胀的怒火,但他还是没能忍住想要见到她的冲动。
母亲葬入墓园的第二日,他便悄悄返回落桐中学。他不知道穆蕾是否会出现,却依然固执地守在那片梧桐树下,直至升旗队伍在偌大的操场渐渐聚集。
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穆蕾,仿佛心有灵犀般,穆蕾也一眼就看到了梧桐树下的他。与她对视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有欣喜,更多的却是复杂与矛盾。所以,他才选择头也不回地转身逃开,逃出她意味不明的视线,也逃出自己五味杂陈的心境。
他放任穆蕾的一路尾随,甚至满心期待她的解释。寂静的墓园里,他久久跪倒在墓碑前,一言不发。他知道,她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石阶上,但他终究只是等来她的转身离去。
这样的结局意料之内,却依然那么痛彻心扉。
当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一切终于有了了结。她当着他的面砸碎了那个还未送出的礼物,他的名字,连带着他对她最后的奢念,一起碎裂在死寂一片的墓园里。
那个瞬间,她似乎彻底走出了他的心间。
暴雨砸落地面的声音突然变得杂乱起来,隐约间,他似乎听见一阵急促而来的脚步声。
“布离?你怎么了?”
狠狠砸在身上的雨珠突然就消失不见,布离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女孩单薄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伞外的倾盆大雨中,却依然倔强地高举双手,替他挡去漫天侵袭的暴雨。
萧桐……
为什么每一次出现在我身边的……都是你……
布离自嘲一声,重新倒靠在身后肮脏的墙体上。
为什么……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她……
恍惚中,他仿佛依偎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和上次一样温暖,炙热而滚烫,让人不能,也不想挣开。
萧桐耗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布离扛回家中。要不是急着替父亲把药备好,她也不会在这样一个凄凉雨夜冒雨回家。
只是,迎接她的,从来都是一室冷清。
窄小的屋子又一次杂乱得无处落脚,萧桐似是早已习惯眼前的情景,她面色平静地放下布离,俯身拧干湿漉漉的衣角后,顾自收拾起杂乱的房间。
布离倚在门柱上,混浊的双眸四下转动。他大概猜到萧桐将自己带到什么地方,于是努力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你一个人住吗?”
布离抹去额前滴落的水珠,委婉地试探道。
萧桐顿住身形,背对着布离神情复杂。
“我爸爸出门了,不赌到天亮,他不会回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后,她再度俯身清扫散落一地的烟头。
布离没有继续追问,眼皮忽然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无力地偏过头去,意识很快就进入恍惚状态。
萧桐将扫把和畚斗重新放回墙角,才一回身,就见布离已经倚在门柱上沉沉睡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跟前,蹲下身近乎贪恋地凝视着他的睡颜。她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发间滴落的水珠,直到布离挣扎着重新睁开双眼,她才将手中的毛巾和换洗衣物递到他跟前。
“这是我爸爸的衣服,你先将就一下,别着凉了。”
布离双眼迷蒙着被萧桐带进了浴室,窄小的空间里满是水雾与热气,布离伸手探进面前的浴缸,水温正好。
他回身注视着重新关上的浴室门,嘴角微微上扬。
等到他一身清爽地走出浴室,萧桐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或许是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待得太久,才走出浴室,布离就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
注意到布离抚额的小动作,萧桐快步冲上前去。
“怎么了?头疼吗?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点水。”
萧桐手忙脚乱地奔到厨房,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干净的杯子,等她重新冲回房间时,布离已经躺倒在她的床上。
“布离?布离?你怎么样?”
萧桐放下水杯,扳正他的脑袋,俯身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逐渐清醒过来的布离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女孩的脸上,许久不曾移开。
心底突然就有一股暖流汹涌而起,那是一种熟悉的温暖,一种只有亲人才会给予的温暖。
那样亲切,那样令人不愿抗拒。
这样真实的温暖,穆蕾终究给不了……
原来沦陷,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