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馨并没有出声唤他,静静地走到他的身旁,席地而坐,头靠在廊厅的柱梁上,出神地听他弹琴。
李乐师似乎知道她来了,头微微测了一下,可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顿,只是在人来的方向翘了翘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清浅的琴声如同炎炎夏日中下起的夏雨,没有雷声轰隆,也没有乌云密布,更不会是磅礴倾盆,依旧艳阳在天,只是豆大的雨点从晴朗的天空落下,噼里啪啦地落在池塘荷叶之上,滚动的水珠在荷叶面上滚了两圈,再落到水中,激起涟漪圈圈。水蛙跳跃在雨中,激起的水花飞溅出来,如一道水箭,割破雨幕珠帘。
可馨看着天空中的明月和周围变幻多端的乌云,怔怔地发呆,直到琴声终了,她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开口,李乐师也没有出声,在旁默默地陪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才片刻。
“你说,在朝为官,一人犯法,却要连累家里的妇孺孩童,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可馨突然幽幽地说。
李乐师没有搭腔,回以她的是一声如裂帛般的琴鸣。
“其实家人懂什么,那些小孩子更加不懂,年幼的稚子何其无辜。”可馨叹道,收回目光,落在李乐师的身上。
她的目光怜悯哀伤,柔软凄凉,望着李乐师时目光粼粼。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朝为官封相拜侯,为官时风光无限,荣华富贵,也会想到有一朝不慎,从天堂跌入地狱,福祸无常。”李乐师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可那也不是他的错啊,家人获罪连坐,难道也要怪命不好,投胎不慎?多少人背着贱籍生活,注定再努力也没有办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再多的付出也是枉费。”可馨忽然很消极愤恨。
“一个明君能带给百姓安居乐业。可百姓可有想过,这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江山是谁打下来的便是谁家的,臣民拥戴他为皇为帝,可到底这天下万物是属于天下苍生的,还是属于那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那人?”李乐师说完,有些冷笑,嘴角斜勾了起来。
可馨坐直了身,有些茫然地听着,她不过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地喟叹几句,怎么李乐师的话听起来倒有几分大逆不道,叛逆国家的意味呢?两人明显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李乐师站了起来,可馨也跟着他站起,本能地想伸手去扶他,不过又想到他的眼睛虽看不见,可他对周围的一切熟悉到了然于胸,俨然看到一般,去扶反而矫情了。
“我没有读过什么诗书典故,不过是胡说乱掰,一个盲人乐师,也跟着胡议朝廷百姓的安身立命,简直就是笑话。”他自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冷,虽说是笑,不过只是发出两个“呵呵”的鼻音而已。
见他如此妄自菲薄,可馨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上前道:“别人争权夺利,为家□□儿争取更大的利益,为个人挣得功名,本无可厚非,只是他个人的错却要连累到孩子的身上,我怎么也想不通。”
“这有什么好想的,天子为了巩固手中的政权,实行瓜蔓抄,株连族人,才有了东厂和锦衣卫的诏狱酷刑,才有教司坊群芳院的红火,皇帝宁愿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人,东厂和锦衣卫充当掌权者的鹰犬爪牙,无辜牵连的人又何止无辜孩童。”李乐师有些激动,声音隐隐压抑着怒气,就连一直站着笔挺得身躯都有些微轻颤。
这样的他是可馨从来没有见过的,她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也不知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有何不妥,触痛到他什么了,才让他反应如此激烈,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的冷漠,那是什么都寡淡无谓的轻逸。
虽然他说话依旧呛人,也毫不客气不留情面,可跟他相处久了,自是知道他本就如此说话,心地也不坏,可今晚的义愤填膺,确是头一回。
可馨哑口无言,突然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直默着,都不说话,一前一后地站在夜色中,前者纹丝未动,似已陷入沉思,后者有些忐忑,紧张地望着他的后背。
月光散落在他的肩头,落下时受到阻碍,剪影出缩小分裂的影子,脑后的白绫纱巾尾带随风微微飘荡,他负手而立,没有气吞山河更谈不上金戈铁马,反而有一些萧瑟和落寞。
寂寞,这人的背影如此的寂寞孤独。
可馨自知刚才他所说的并非全是诳语,只是自己一向对那些朝堂争斗不感兴趣,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而已,今晚也不过是有所触动而引发感慨,提起这个沉重的话题,估摸着,他此刻有些对牛弹琴,没有知音的遗憾吧。
心思一转,这让可馨想起了董茜茜曾说过,她与他同为天涯沦落人,董茜茜身世堪怜,命运多舛,那他呢?他又是怎样的来历,他的眼盲是先天还是后天,如何学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琴艺?又吃了什么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了今日之成就?
“他喜欢吃甜食,不爱吃辣的东西,喜静不爱热闹,喜欢在下雨天或深夜伫立,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不喜欢人家说话绕弯弯,特别讨厌女子撒谎,爱穿素色颜色冷清的衣衫,有轻微洁癖,有时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