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故意敛了笑,别开脸,闷声闷气道:“皇上金口玉言,馨儿却懵懂天真,你如今允诺了她,他日她莽撞行事,她母亲和兄长必会怪罪于我,说我怂恿于她,虽是你开的口,可人家不敢怨你,必会怨恨于我。”
万贞儿似嗔似怪,说得句句无奈,可馨听了,才道自己自私。
皇帝微微一笑,他本就长得年轻俊挺,又有天家威严笼罩于身,更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万贞儿一怔,手无意识地摸到腹部,心道以后的孩儿若像他的父亲,那该如何俊美!不禁柔情满胸,目光神色颇为柔和温顺。
皇帝挨着万贞儿坐了下来,也伸手到她的腹部,用他的手覆着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这笑立马拉近两人的距离,万贞儿不再冷脸,跟摸着自己肚子的皇帝谈笑了几句。
“爱妃不必过于忧虑,一切都有朕呢,我既然说会护你一生一世,必会说到做到,也许有些东西我给不了,可我能给的,必会一言九鼎。”皇帝以他九五之尊起誓承诺。转头又朝仍跪着的可馨和气道:“你先起来吧,你这样直挺挺地跪着,等会贵妃必会责怪我对她的娘家人不好。”
可馨木木地站起,刚才皇帝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楚分明,不禁对万贵妃又是羡慕又是妒忌,羡慕她得到大明天子的宠爱,跨越出身,年龄和世俗的眼光,没有利益,没有阴谋,不存在利用交换,他们爱得如此炽热,连旁人都能感受到两人的情真意切;同时又在妒忌她,何其幸运得到老天爷的眷顾。
万贞儿微抿着唇,边轻揉着肚子边笑道:“皇上到我这里做什么,臣妾如今这个模样,是不能伺候皇上的,皇上放着新册立的皇后,跑到臣妾的宫里头,可是有事?”
皇帝讪讪一笑,没有接万贞儿的话,他知她心里怒气未消,当初牛玉舞弊案废后之后,两宫太后和朝臣就一直逼着他赶紧再立新后,万贞儿被封为婕妤之时,太后就以死相逼过,万贞儿怀孕,皇帝想册立她为贵妃,太后提出的条件是等胎儿稳定后,立马册立新的皇后,皇帝颇感无奈,一边是母亲和祖母,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女子,两相权衡,只能取其平衡点。
“哎呀!深儿,他动了,动了!”万贞儿突然惊讶地叫起来,满脸惊喜,连皇帝的小名都直接叫出来。
皇帝是第一次当父亲,即骄傲又兴奋,又是自己心爱的女子所怀的孩子,对于胎动之事,他比万贞儿都激动,又是用手,又是用耳朵,神情急促紧张,十足的像个孩子,惹得万贞儿和身边的宫女抿嘴而笑。
“皇上,你吓着他了!”
“怎么会?我是他父皇,哪有孩儿不喜欢自己父亲的。噢,我小时候挺怕父皇的......”
“我就说嘛,你把他吓得都不敢动了......”
“怪朕,别怕,别怕,我是你父皇。”
“咯咯......”
永和宫内一片欢声笑语,洋溢着甜蜜温馨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可馨呆呆地坐在房中,昨日的羞辱和惊心历历在目,酗酒后的脑袋如千锤百炼的铁疙瘩,手边的巾帕静静地躺在手中。
那是一块素色无花纹的普通帕子,可就是这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帕子,被她的手指抓出了好几道褶子。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面对无能为力的事,倍感挫折,偷偷地躲在群芳院的后山,悄然哭泣。
那时,她悲凉的哭声打扰了耳力聪敏的他,让他不堪其烦,才会出来一探究竟。
可馨拿起帕子,贴在脸上,一股皂角的味道,属于他的淡淡药香已经荡然无存。
那时哭得稀里哗啦,鼻子齉得很,怎么就这么确定自己闻到的是草木清香呢,还有隐隐的麝香。
情绪失控时趴在他的肩膀,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他竟然没有推开她?依照他的脾性,他大约心里厌烦得很吧!
可馨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帕子叠好,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当初说洗了还给他,如今,却成了她对他仅存的一点念想。
可馨双手抱头,用力地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心里却在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他撞破自己偷偷哭泣时,还是自己从第一次听闻此人,见到此人时就开始心存怜惜,不知不觉间沦陷?
他嘲讽时嘴角讥诮,他沉默时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他伫立时单薄却笔直的背脊,还是他飞扬的白绫纱巾飘带,每一瞬每一幕,都让可馨心如刀绞,挣不掉,死不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被活活折磨,连早就干涸的泪腺也没有办法帮到她。
头突突地痛,可馨痛苦地蜷缩在榻上,待这一波头痛稍稍过去之后,才又想起昨晚,他是来向她告别的吗?
桌上赫然放着几本曲谱,如若平日,她必会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可想到昨晚,那醉意朦胧之下,她放纵卑微地委身与他,却遭到他无情的拒绝。
对,拒绝。
可馨觉得颜面无存,连在他面前抬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这不仅是妄自菲薄,而是连一个女子的自尊和尊严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