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江政鸿诞辰到了,这一天是朝臣的上朝日,因此贺生宴晚上举行。
江政鸿坐在大堂上,和被管家请到上座来的客人交谈。客人之中不乏大理寺少卿、户部员外郎之类的人物。
江政鸿见客人差不多来齐了,稍稍扬声道:“小弟年未不惑,举办什么贺生宴?本来不提议家人举办,却弄得这样张皇放诞,心中实在畏怯。但总算拦住家人不让发出请柬,本以为来的都是族中人士,哪料到竟盼来了吴工部等几尊大佛,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了。”
来客回答说“哪里哪里”。
“既然来了,小弟合该尽地主之谊,就请各位开怀畅饮、不醉不归!”众人闻言鼓起掌来。
开宴之后,大堂一派觥筹交错的盛景。江蓠由莺儿抱着坐在正堂侧室的椅子上,对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有点迷茫。
她画了眉,颊上也涂了什么东西,身上穿着大红牡丹绢衣,挂着比目玫瑰佩,裙底露出的小绣鞋是明晃晃的黄色,其上缀着“人”字形的十来颗珍珠,穷极华丽。
等了没一会儿,她又听江政鸿道:“其实今天在下有一件事要请诸兄做个见证,那就是我七岁的女儿要拜师认字了,我打算在我的贺生宴上同时进行她的拜师礼。”
客人们窃窃私语,都掀髯微笑:“大司马的女儿必定钟灵毓秀,我等能与之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诸兄谬赞了,”江政鸿微笑,拍了拍手:“还不把小姐抱出来,让客人们看看?”
莺儿听令从侧室走出,对高座上的江政鸿福了一福,然后拉着江蓠的手转身,教她对客人福了一福。
江蓠一出现,堂上就像炸开了锅似的,大家或多或少地捡了好词夸尚书家的女儿。大略是些“小姐天庭饱满,真是有福之相”、“蕙玉兰香,非俗辈可以匹及”的话。还有人记得江政鸿给江蓠请京都名医看“病”一事,照搬医生的赞词道:“‘岁小已见日后亭亭之貌,此君家之芝兰也’,说的是、说的是啊。”
江政鸿轻轻鼓掌示意客人停下来:“不瞒各位,我请的师傅,诸位也都认得,那就是才高今世的文豪——庄梦柯啊。”
庄淳年字梦柯。
客人闻言一惊,什么时候清流文人和江大司马扯上了关系?
江蓠打量各路客人神色,心中暗暗称奇,可见江政鸿不是为了让她拜师弄出这么大的名堂,竟是为了给庄淳年长脸。要知科举一事向来由礼部主持,庄淳年连续落第,不是因为和官员们交际太少,而是因为礼部的班子和他走得太近。那些清流老先生们最忌讳别人说他们徇私舞弊,包庇爱徒,因此有意卡住庄淳年不放。如今庄淳年有了和江家的这层关系,那些清流老先生们便可以将风声引向江家,庄淳年春闱得利便是可以料到的事了……
她又一想,可不是!庆熙二十六年,父亲中了进士!此后就外任知县,过了几年靠地方上的功绩召回京当了京官。
江蓠越想越吃惊,现在可以说她的出现给庄淳年的路铺了一块必要的石头了?可是原先是没有“江蓠”这个人的,没有这个人时,一切又是怎样的呢?一想到自己的出现竟然可以这么自然地放进既定的历史事件里,一种不可思议之感油然而生。
不知什么时候,庄淳年已经从正堂另一侧的房间走了出来,向众人深深一揖,道:“不才如我,却得大司马推戴如此,实在惭愧惭愧。”
“哪里的话,”江政鸿亲自扶起了庄淳年:“庄兄太谦虚了。”
江政鸿称未及弱冠的庄淳年“庄兄”,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都说江家尊师重道,果然不错。身为大司马的江政鸿,实际上已经是门阀江家的领头人,却也尊重一个小辈,实在难得。
“我这女儿单名一个蓠字,虽然是女孩儿家,年龄也小,我已给她取了表字——弄墨。”
客人又啧啧称叹,说“江离(蓠)辟芷,都是楚辞中的香草,这名字起得妙啊!”又说:“弄墨!男子懂文墨的尚少,令媛一介女子,大司马却有这般教养之心,想必令媛不会让你失望。”
江政鸿笑道:“蓠儿,还不拜见师傅?”
客人们都安静下来,倒看这七岁女娃能把拜师礼完成到什么程度。
原来拜师要向师傅敬献束脩,还要行跪拜之礼,其中起与跪、进献束脩的进退和步伐都大有讲究。一个成年男子不注意也要走错一步、失去体面的。这七岁女孩儿又能做到怎样?
仆人们走上来,手捧漆盘,上置束脩,客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江蓠。
江蓠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在原地站定,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决不能走错一步,丢了江爹爹的脸,也不能让原来的父亲看笑话。拜师的礼仪她可是被逼着排练了很久的,前生父亲也拿这个磨过她,所以,应该没问题。
江蓠手捧束脩,第一次跪倒在庄淳年面前时,房内鸦雀无声,庄淳年扶起她的手还有点颤抖。江蓠听得见自己心怦怦跳动的声音,她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低头看见了父亲那双熟悉的手——白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