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壹到家已经凌晨一点钟。车开到公司,薛调陪她打车回来的,说是这么晚回来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薛调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时壹一个字,问她为什么哭。那会时壹多希望他能够问出口啊,她想有个人来当她的垃圾筒,她可以一边擤鼻涕一边把这么些在她身体里腐烂不堪的破事全部都吐出来,好让她能够轻装上阵继续以后的生活。可是薛调没有问。
做个假设,要是薛调真死缠烂打地问了,时壹也一定不会对他说。这些她对戚词和长安都没有提及过的往事,怎么可能对着一个相识不到两年的同事分享呢,更何况她和薛调几乎从来不聊私人的事。
世界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这句话几乎成了时壹的人生信条。她坚信分享了说出口了别人也不会懂得她的煎熬,与其换来廉价的同情和一时的亲密,不如就让它慢慢地腐烂,直到彻底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怎样都无法再离开她。
“后天见啊。”薛调从出租车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和时壹做了简短的告别。明天休假,薛调让时壹好好补个觉。
“拜拜。”南照城不比山里暖和,天气冷下来了哪里都一样。冷风从棉衣的领口灌进去,冷意像锋利的刀切割她的皮肤,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凛冽的霜雪的味道。时壹从口袋里拿出手来挥了挥,她的手已经被冻僵了,直到看到出租车消失不见时壹才收回了手,薛调明明看不到她了。时壹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转身回家。
这样的场面有些别离的味道,她记起来她和周辞从未认真地道过别,每次都匆忙而草率。高中时代拥有数不完的明天,告别并不必要,距离第二天的重逢不过是一场梦的时间。可隔了十年后的遇见却不如当初那样纯粹,不甘心悔恨与爱夹杂,心高气傲只好装做毫不在意。
她其实以为出租车上的人是周辞,她以为他能看到她再见中的不舍的。
洗完澡在床上躺了一会毫无睡意,时壹打开手机一个很久没用的app。凌晨两点首页的帖子也在不断更新,有一个话题是“你十七岁时的愿望是什么”,回复已经有几百条了。
时壹点进去看,热评第一条是“我知道不可能
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时壹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这句话上头,下面的很多留言都再没有认真看的心思。那几个字牢牢地吸附在了她的心口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她在想,她十七岁时的愿望是什么呢。高考迫在眉睫,隔壁班为了增加紧张感,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每天都只剩下一天,时壹上厕所经过每次看到黑板上的数字心里都会揪紧,好像高考真的就在明天,而她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她要是真的上了战场,就是那种丢盔弃甲的逃兵,为了自己活命可能不顾国家的安危。
十七岁时,想有个好成绩,快点毕业。十七岁时,也偶尔有过要和心上人永远在一起的痴心妄想。
戚词那时候说她想要变独立,最后成为白富美成为人生赢家,而那会最大的愿望却只是物理成绩能够稍微好一点。
深夜看这种帖子不合时宜,时壹赶紧退了出来,在她尚且还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时候。
顺着页面下滑,她又看到一个标题为“你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时光是怎样的”,时壹又被标题吸进点了进去。
大部分人留的都是高中时期,也有人说小时候,说当下的。
而时壹的第一反应却是那部电影。
《最好的时光》中你觉得最好的是哪一段?时壹首先想到的就是张震穿着民国长袍的样子,她笑,这好像和时光无关,而且她也并不喜欢张震。朱天文在同名电影全记录手册中絮絮叨叨地写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谁能分得清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最好,朱天文她自己也分不清吧。
张爱写“眼前人是心上人”。像电影的黑幕镜头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快速剪辑的回忆画面铺天盖地袭来,如泛滥高涨的潮水,瞬间淹没她的理智。这是她熟悉的黑暗,是她的记忆。
高一时,下课间隙时壹抬头经常能看到周辞朝她走来的场景,她从来没有能如此真切地体会过一句诗。是诗写得好还是这个场景好呢,时壹想了很久。
时壹和周辞很少在白天的时候当众走在一起,主要还是怕火眼金睛的娃哈哈把他们拎去教导主任办公室进行爱的教育,二是各自都觉得没有时时刻刻都粘在一起的必要。在一起时热烈,不在一起时想念,这样就已经很难得了。在这个方面,时壹和周辞的想法都很一致,爱首先要建立在自由而独立的基础之上。
那天是上体育课,周辞从物理老师办公室回来时发现傅峥他们没有等他就已经走了,教室里剩下的大多是女生。时壹拿了一瓶矿泉水正在后门口等着戚词和长安过来去上课。
“你怎么还没走啊,阿峥他们老早走啦。”时壹歪着头看周辞,其实是想吸引他注意来着。她背靠着门框,一只脚不老实地又踹起了自己另一只脚的脚后跟。
“我就去交了个试卷,我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