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西洋时钟敲了十一下,还差一个时辰皇上就要回来了,他撩开金丝竹帘走到屋内检查工作,屋内各个角落密集地放了十来寸的冰条,整个澹宁居凉凉地没有一丝热气,茶水衣物备的妥妥帖帖。迈过落地罩,碧纱窗下紫檀木罗汉榻一侧的软屉上放了几本皇帝要看的书,皇帝看书看的勤,隔三岔五地开书单让人去清溪书屋取书。今天的书不知道取来了没?换书的差事是他徒弟秦苏德的事,此刻德子正在槐树下守知了。他走出门,问德子:“今儿皇上要看的书取来了吗?”
德子热的有点耽头耽脑,朦猪眼耷拉着,说:“皇上要的《通典》生僻的很,洛英姑娘找了半天没找着,我惦记着这边的知了,交待了姑娘找着了让人送过来,估摸着这时辰也该到了!”
洛英!这是个机会,顾顺函脑子转得比车轱辘还快,让洛英送书来,看看皇帝的反应,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若属实,赶紧穿针引线,皇帝面前讨巧,未来主子那边也搞好了关系,洛英虽然礼仪不大周全,身份惹人猜疑,就凭着太监见了也垂涎欲滴的身段小脸,前途未可限量。至于她是妖是神,都不重要,皇上喜欢,就是主子。
“德子,赶紧地!别杵在这树底下了,跑趟清溪书屋,让洛英姑娘过一个时辰亲自把书送来,别问为什么,快去!”
康熙回来,洗脸净手更衣,顾顺函敬上冰镇的梅子茶,他抿了一口,舒齐不少。靠在罗汉榻上,翻弄着软屉上的几本书,没有发现自己要看的,问随伺一旁的李徳全:“《通典》呢?”
李德全暗暗跺脚,这小顾,事情办得不地道,皇上的事,竟出纰漏了!讪笑道:“一早就交待了小顾,谅是书生僻,不好找!”
康熙不大乐意,但他不愿太难为底下人,耐着性子看着站在落地罩外的顾顺函。顾顺函急的飚汗,心想,洛英真是实性子,说了一个时辰,一点都不早到!谁料想皇上今天提早回来了。得!都是自己自作聪明,吃不了兜着走!正要跪地求饶,听得门外有细细碎碎女人说话的声音,他耳朵灵,细辨,听到《通典》二字,顿时释然,说曹操曹操到,这不送到了!忙不迭地垂首作揖:“皇上,大总管说的对,这书不好找,清溪书屋找了一早上,此刻才把书送到!”
皇帝也听得门口隐隐有声音,清溪书屋,是女人!他心一动,莫不是洛英送书来了?自那晚恬池别后,他心绪不宁好几日,百思不得她的来路,更要不得是,这种思想还伴随着她嫣红的脸颊、温热的身体和自然的香味。甚荒唐!他怪罪自己。原本把洛英纳入内务府是为着禁流言管皇子的,然而自己竟如老四一般地被迷惑了。过了几日,忙着忙着,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他想,时间会使一切平静。为君为父,他总算把持住了尊严。
门外女人又说了几句,他潜心细听,辨出是她的声音。大白天的,她总该衣衫齐整,不知是什么样的光景?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好奇心作祟,道:“让她把书送进来!”
大伏天走在日头里,淡紫色旗袍外还得罩粉色比甲,她出了一身汗,鬓发都粘在了耳际。朱红色描金漆雕花房门打开,冷气迎面而来,进了门,周身舒爽。
迎面是紫檀木锦绣河山大屏风,绕过屏风,向左站定,垂着纱帐的落地罩后面大概是皇帝的寝处,朦朦胧胧地她看见罗汉榻旁边垂首侍立的应该是首席太监李德全,而斜倚着靠枕的正是半个月前见过的康熙皇帝。
即使隔着纱帘,洛英的心还是突突地加速跳动起来,她想,也许是上次见面太尴尬了,所以她才这么不知所措。
在顾顺函的默示下,她跪在地上,把书举起来,说:“奴….奴婢给皇上送书来了!”
她倒晓得自称奴婢了! 算有长进! 康熙唔了一声,宫人撩开纱帘,李德全走到洛英跟前,取了书,纱帘复又垂下。
纱帘掀起的那一刻,皇帝似是无心地一瞥,见她寻常宫人穿着,头发一丝不乱梳成小两把头,没有发饰,只在发际插了一朵玉兰花,黑色的发衬着白色的玉兰,颇有空谷幽兰的气韵。她垂着头,旗袍领子上面粉颈赫然在目,他忽然觉得口中焦渴,又喝了口梅子茶。
皇帝在翻阅手里的书,没有人说她可以站起来,洛英只好继续跪着,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六七个人在这儿,屋内安静地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得到。她觉得闷,但求早点离开这间屋子。
他的视线越过书,看洛英跪在那里,入定的模样与一般宫女毫无二致,头低垂着,不见她的脸。他说:“这不是朕要的书!” 说完,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洛英诧异,抬起头,见他姿态闲适,目光却炯炯地透过纱帘看她,猛听得顾顺函在旁低喝:“大胆!皇上也是你看的吗?”于是她惶惑低下了头,觉得奇怪,要的难道不是《通典》吗?
康熙拿上书,站了起来,宫人撩开纱帘,她低着头,见他暗黄色绣龙的平口履离她越来越近,这不紧不慢的步伐让她联想起那晚搁在她腰肢上的坚硬手臂和他海一般深的眸子,一时间甚是心慌。然而还没等回过神来,她便听“啪”地一声,书被扔在地上,只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