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回到畅春园的时候,已是夏末,白天还是热,早晚已带着秋天的凉意。这期间,他回了趟紫禁城,处理了些棘手的官员配置,幽深的太和殿太监拖长了声调唱诺,一个个当年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如今因为贪得无厌而被摘去了顶戴花翎,数人有性命之尤,他坐在高高的朝堂之上俯视众臣,孔雀花翎支支颤抖,官员个个噤若寒蝉。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牵连,真正摘得干净的能有几个。然而他不能大动干戈,只能杀鸡儆猴,事情还要这个庞大的体系去承担。回到后宫也不省心,有裙带关系的妃嫔泪水涟涟意图疏通关系,没有关系的,政治敏感性极强地利用机会举荐自家兄弟。这天下之大,唯一没有私心的,竟只他一人而已。他感到疲累,事情处理完逃也似的离开了紫禁城,这次就他一个人,一个妃嫔也不带。
那日午后,皇帝靠在榻上,拿起手边的书,翻了几页,心绪纷乱,书上的字像跟他做对似地,迎面而来,不留痕迹而去。他合上书本,发现这是那本颇费周章的《通典》。
自那日之后,他有二十多天没有见过她了。
“把这本书换了吧!” 他搁下书,说。
顾顺函诺诺地拿走通典,皇帝又打开另一本书,终是没有情绪,看了几个字,就撂到一旁。
左右睡不着,他坐起来。侍女上前伺候好衣冠,他拿起一柄湘妃竹扇,也不吱声,走出门去。
皇帝的脾性阴晴不定,李德全与顾顺函都不敢跟地太近,遥遥地离皇帝一箭之地,亦步亦趋。
出了澹宁居,明蓝的海子水面飘来徐徐清风,头脑清新些许,他想起日前还在休整的烟波廊,现在也该齐备了,便道:“去烟波廊!”
顾顺函一溜小跑,在前面带路,皇帝居中,李德全像个幽魂一样毫无声息的跟在后面。园子里静悄悄地,所有人都训练有素,绝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烟波廊贯穿了畅春园所有联通的水域,前湖,后湖和湿地,烟波廊如同一条玉带,把它们链接起来。人在廊下,一步一景,山光水色应接不暇,皇帝边走边看,只见水鸟掠起,鱼儿远游,秋日萧索的景象已经初现端倪。
前方引路泥鳅一般活络的顾顺函突然停了脚步,原来远处拐弯转角的廊凳上,坐着位紫衣女郎。
皇帝游玩的地界,他人怎可逗留?此人是不想活命了,顾顺函欲上前驱逐,正巧那女子抬头眺望远方,瞧真切了,是洛英!
顾顺函看见了,皇帝也看见了。其实,那斜倚着阑干的修长身姿,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粉紫色的宫女旗袍,长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茫然若失地望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浑然不觉他们的存在。
顾顺函回头,见皇帝瞧着她出神。如此情状,轰她走恐怕破坏兴致,他静候片刻,方打千道:“不知哪个宫女不懂规矩,坏了皇上赏景的兴致!奴才失职,奴才这就驱逐她,好好治她罪!”
康熙没有作声,移开了视线,远眺去,湖光山色景色怡人。他缓口气,沉郁好些天,此刻仿佛释怀了些。眼角余光勾留着,遥遥地见她似乎动了动,忽然担心她发现他,便转过身子往回走,边走边摇动手中的扇子,道:“今天就到这儿吧!烟波廊景儿不错!”
七月底,桂子吐蕊,晚荷盛开,树林颜色斑斓,以往这个时节,总有皇帝的新宠在畅春园住上一段时间,美景美人相映成趣,一副人间仙境的至美画卷。
今年皇帝清静,不近女色已一月有余,莺莺燕燕便失去了欣赏畅春园秋景的机会。女眷少,园子里更加安静,满园子无拘无束地除了皇帝,还有那个不懂规矩的“妖女”洛英,她经常以为无人察觉,专找景致好的地方蹓跶。
一来二去总有遇着的时候,也不知为何,远远地望见,彼此都不自在。他装作视而不见,她呢,实在躲不过,就蹲在路旁行个礼,否则就遁形到假山或树木后面,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才开始自由活动。
颇过了些时日,宦场动荡渐趋平稳。那一日,在寿萱春永殿议事,各方奏报均显气象一新,康熙阴沉数月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丝笑纹。午后时分,皇帝接见了几个陛辞的年轻官员,二三十岁的青年,立志高远,朝气蓬勃,不易激动的皇帝受了感染,不由得也意气奋发了一回。
时交酉时,群臣方才散去,从理政区回畅春园内园的时候,天气阴沉,更有些彤云密布,但康熙兴致很高,坐在车辇之上,放眼望去,一切悦目。顿时兴起,他停了辇,要自行走回澹宁居。
李德全不放心,抬头望天,提醒道:“皇上,这天气,可能要下雨,您看?”
皇帝不以为意,沿着草木扶疏的甬道漫步,道:“不打紧,有雨就找个亭子避一避!”
李德全道“嗻”,退到一旁轻声吩咐跟从的小太监去准备雨具雨服。
雾色渐浓,亭台湖泊均被浓雾笼罩,烟雾缭绕如同水墨山水一般。
康熙赏景正在妙处,可惜天公不美,丝线般地雨点纷纷洒洒而下。秋雨极寒,直击内腑,皇帝只得收拾心情,就近往临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