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一连后退数步,撞落了搁在书案上的檀木笔架,笔架连带着笔和砚台接连掉在波斯进贡的地毯上,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褚义河等一众侍从闻声赶来,只见皇帝面沉似土,形容焦灼。
“你!你!” 他手指褚义河,声音都变了:“你,你去跟着她,别让她跑远了…”
褚义河哪敢耽搁,行了礼就匆匆往门外扑。
“回来!回来!” 皇帝语无伦次。
褚义河急收脚步,下跪听令。
康熙手撑桌案,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他瞪视着跪了一地的奴仆们,不断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拿她怎么办?”
六岁那年,贴身伺候他的近侍有异,他毫不犹豫地把他处死。
祖母当时就说:“玄烨是个有主意的!以后堪当大用!”
可是现在,他怎么如此六神无主?他的主意呢?他的决断呢?
“你跟着她,别,别…惊动了她!” 他又吩咐。
褚义河迟疑了一下,生怕皇帝再改主意。
“滚!” 皇帝突然暴怒。
褚义河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其他侍从更不敢逗留,瑟缩着身子全都退到长廊外守着。
门洞开着,连敢上前关门的人都没有。
晚春初夏,万物茂盛,夜晚露水一滋润,各种植物散发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斥了所有的空间。
脑子简直要爆裂!
那确实是一轻一重的双脉!她担身子了!她要走!
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循环往复!
必要坐下来!定定神!
书案一侧的圈椅,洛英刚才就坐在那里,为他磨墨,陪他嬉笑。
他走到圈椅旁,手拂过光滑的花梨木椅背,颓然坐下,抬眼四望,人去楼空,冷清寂寥。
不能就让她这样走了。
他受不了!
一定要把她留下来!不拘用那种方法。
她必定已经使用她的照相机了,接她的人也许快到了?立即,派出所有侍卫,劫她上车,连夜启程,直达畅春园,把她圈在园子了,拿走她的照相机,从此插翅难飞。
“来人!” 他叫道。
呼啦啦来了一群人,隔着门槛跪着。
这事他不是没干过,延爽楼被糟践地象囚笼一样,她被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不成!
去找她!推心置腹好好地聊!
她要走,不是不爱他。他知道她难以离开他就象他难以离开她一样。
去,现在就去,抱着她,吻着她,好好地与她讲,从南巡到畅春园,从澹宁居到清溪书屋,从恬池到木兰,从西北大营到葛庄,特别是这几个月,走开一步就互寻踪迹,分开半日就彼此想念,她怎么忍心,带着孩子离开他,生生剥走他刚刚尝到的甜头。
他霍地站起来,拔脚就要走。
这一路讲的还不够吗?该说都说了,一辈子都没有许下过那么多的诺言,全都用在她身上了!
临了,还是要走!
他懊丧,缓缓坐下。
“皇,皇上!”
褚义河一路奔回来,跑了一头一身的汗!
皇帝抬头,面无一丝血色。
“奴才,奴才跟着姑娘…” 褚义河急着要奏。
门廊处跪了一地的人,康熙挥了挥手,众人都退了。
褚义河意会,关上房门,重又伏在地上,道:“姑娘躲在长廊外的紫竹林里不断地呕吐,吐完了又哭,又好似怕人听到,拿帕子捂着嘴,哑哑地哭个不停,像是得了泼天的冤屈,甚是伤心!”
“停!”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心好像被掰裂一般地疼。
她竟如此为难?
她也想留,但实在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
在山西,她是答应他了,他让她住在畅春园,把日子描绘地天花乱坠,其实彼此都知道,那是权宜之计,日子是艰难,分别也是时时,只为他们相爱,有那点慰籍,大概还能过下去。可是有了孩子,那些利害关系就再也回避不了,连那权宜之计都行不通了,她害怕,没有勇气再参与他的生活。
其实,她不用害怕,他就是舍了命,也会护他们母子平安。他又站起来,去,告诉她,他要把她拔到最高处,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他就让那人付出血的代价。至于他身后,大不了让他们的孩子克承大宝,拥有生杀予夺众人的权力。
不行!不行!他推翻了自己的设想,他的三个皇后,均年轻夭折,这其后真相,骇人听闻。不,他不能把她往那条路上推。
再说,他们的孩子,是男是女尚且不知,更遑论天性资质,他如何现在就夸下海口?更何况,这海口根本就不在她稀罕的范围之内。
左顾右盼,竟真一点法子都没有!
除非,他真的是京城艾氏,那么,就能与她依偎着过一生!
可惜,他不能,他必须要回到那个残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