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征部队很久没有开过全员集会了。自从两年前意外来到东京,一百多号人马为了生计各自奔波,零零总总难有人头凑齐的时日,尤其不少手/枪接的是黑市的人头活计,昼伏夜出,常常大半个月也打不上一次照面。
深夜二时十二分,港区白金台五丁目一处老式小楼里,起居室里灯火通明挤满了人,吵吵嚷嚷彷如正午的闹市。汤普森、56-1式、莫辛-纳甘、m16a1四个人在角落里围着小桌开了一局麻将,红中白板碰得乒乓响;m4a1和64式抄手立在边上静静地看,偶尔递个茶缸添个水,p7则在汤普森背后上蹿下跳捣蛋添乱;fal和dp28挤在长沙发的一端翻着一摞时尚杂志讨论最新款的香水,沙发的另一端,tar-21埋在当月的对账单里止不住地唉声叹气。指挥官绑着绷带的右腿架在茶几上,懒散地窝在破了皮的老旧单人沙发里单手扶腮不知望着什么出神,眼睑耷拉着一副快要睡过去的颓废模样。
春田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碎了面的时钟,低头凑到指挥官耳边轻声道:“指挥官,已经过了预定时间十二分钟了……”指挥官眼皮动了动,瓮声瓮气道:“还有……谁没到?”“维尔德和灰熊。”指挥官伸了个懒腰:“通知过她们了?”“是的,塔沃尔之前特意告知了夜行出动的所有手/枪。我想,应该是工作任务耽搁了吧。”
她又懒散地瘫作一团窝回沙发里。“再等等吧。”“可是……”“无妨,我挺久没见到她们俩了,很想念呢——”指挥官微垂的视线在壁灯灯光的映射下被涂抹成温和的照影,她喃喃道,“趁这个机会,也让我好好看看大家。”
“难得呢,您以前——”kar98k端了个矮脚凳,挨着指挥官的沙发扶手坐了下来,“刚来格里芬那会儿,分明不喜欢这么吵吵嚷嚷的。”“那是在部队嘛,是两回事——这样挺不错的。”指挥官抬了抬手,眯起眼睛指尖虚空勾勒着,一个个描画着女人们各异的脸庞轮廓,“你们每一个都活得不一样,像人;拿不准的地方,也像人。”“我们拿不准么?指挥官向来是最能拿捏得住我们这帮人的。”春田也端来个板凳,靠着另一边扶手坐下了。
“嗯,你们作为杀人打仗的棋子,我是捏得住的,等你们活成个人样了,那可就不好说了。”春田心下一震:“指挥官,我们永远服从……”“春田,不要怕,我不是在指责什么……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指挥官虚着眼笑了起来,兴许是餐后同毛瑟喝了一杯干红,多少有点醉了,“你来人间一趟……总该看看太阳。”
春田放在膝头的双手捏紧了,她苦笑道:“指挥官……指挥官自从围剿代理人那次之后,似乎哪里变了呢。”“嗯?”“是啊,您变了。”kar98k侧过头端详着她,笼罩在昏黄光线里的微笑完美无瑕,“您看我们的目光变了呢——变得……痛苦了。”
指挥官一怔,无奈地摇摇头:“毛瑟,人太聪明的话是活不长的。”kar98k姿态谦逊地颔首:“我可就当您是在夸奖我了。”
她当然是会痛苦的。率领天征部队在前线摸爬滚打三年,人形从来就是坏了就修,报废了就换,就算受损严重一时抛弃在战场上,过后也可以派善后专门小组去回收,因而她从来是不担心她们的“存在”的。她们为她带来胜利,而她保护她们行走人间的权利——说到底,这不是等价交换,毕竟要保住她们的“存在”实在太容易了,私人军事承包商一日不倒闭,ai兵工厂就会一直开下去,她们就永远不过是超负荷工作后会坏掉的机器罢了,坏掉送修就是了。
指挥官很清楚,正是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态,她才能专注于战术安排,放开手脚在前线肆意妄为。因为人形是“方便好用的机械”,所以她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而来到了东京,人形存在的最大保障消失了——和代理人一战让她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个恐怖的事实:她们的存在,不再是恒常不变的了。看到st ar-15、g41、柯尔特saa的睡颜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令她毛骨悚然。她们合目安眠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机械,像人,最不拿准的人。更要命的是,她从她们开始摇晃、不再稳固的存在中看清了本就脆弱不可靠的自己——她在绿的家里醒过来的时候哭得不成样子,她当时还恨自己怎么会那么幼稚,分明见惯了生死却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就变成了懦夫,看到三个沉睡的人形的时候,她明白了,她当然是会怯懦的,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拿不准的人。她头一回确信原来她是惜命的,不是为了功勋和荣耀就能死都不怕的战争疯子。
她和她的部队不再是恒常不变、无可记载的了。她开始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张开一切感官,关注她们每一个人,观察每一个表情和动作,猎取她们各异的气味和声音,感受她们的存在。不再作为机械去摸清她们的系统和构造,而是作为人去探索她们的脉络和肌理。
指挥官感到痛苦,因为她知道她必将因此而变得软弱。而且她承认了,她向别人过早地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指挥官心里想着,嘴上是说不出来的,尤其不能对着这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