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喜灯高悬。天色虽已黯淡下去,然整座皇城都燃起了红火,将天色映出一片红霞,显得喜庆非凡。这个时候许多等候皇筵开始、被允许宫中行走的百官,口耳相交说的全是吉利话。还有行色匆匆的那些个宫人们,不论位阶高低也都欢天喜地得不得。
尤其是太后,更是欢喜得紧。虽说这皇帝不是亲生的,自小带大却也十分疼爱。这一天,一见到皇帝,是连早请安晚问安都眉开眼笑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抓过皇帝的手交握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看着皇帝,一边抚弄他脸庞然后笑开,像是个普通人家的母亲。
暻洛没有驳老人面子,也陪着太后说了些话。告别了养母的皇帝转而到逸蕙宫给西太后引了香火。这一路上随行的李公公只是紧紧贴在皇帝一旁护着,他弯着身子,狠狠矮出皇帝一大截。跟在皇帝边上,一面瞧着主子脸色,一面听人嬉笑打闹。
小李子只觉得在这朱色宫墙里,无人不喜。或者说在这京城之中或是举国上下全然的喜气洋洋。可唯独是喜事当头的皇帝,神色一如往常,无悲无喜。从小就深知皇帝脾气的小李子,不由得战战兢兢起来。他知道,圣上越是一如往常,便越是不开心。
“朕要去到逸蕙宫和母亲说会儿话,你不必跟着自行退下罢。”小李子听闻,连忙应了一声便要告退避嫌。而皇帝却是迟疑了一下,又转而说道,“你今儿一整日都不必跟着我,安排别的人跟着便是。今天……你就去偏宫照应一下,想来,他或许不太方便。”
小李子心下了然,不便多问,就连忙告退。从小到大,即便是从一个瑟缩的阉奴变成皇子的玩伴,最后入了殿成了随伺小太监,最后一路成为了宫中的大太监,小李子即使已被人恭恭敬敬唤一声“李大公公”,他仍是当初十三皇子的“小李子”。
他是暻洛身边能够信任的人。
小李子应了皇帝的吩咐趁着夜色将至,一路上避开人群,只身一人小心翼翼地从广仁花园背后的曲径绕了一大圈,才到偏宫。
入夜的偏宫和昨日来时看起来不大一样,虽都透着股阴涔涔,但今儿只是太阳落山了,看起来却吓人了。
因着是荒废许久的无名宫,小院杂草层层叠叠没有专门的宫人修整,偶尔有风吹来只觉得簌簌的是谁的脚步声。院内没有挂灯,除了清冷还有荒凉。小李子原是担心被人发现,所以没有提灯。现在怕极,再抬头望去,薄薄一层窗纸也没映出光来,估摸着屋里没有点灯。
小李子没来由地屏气凝神望向两扇紧闭着的房门,只觉得有些压抑。此刻情景虽如昨日一般,但今日再来,便是与昨儿大相径庭的感觉。
他屈指在单薄木框上敲了敲,无人应声。缓了缓,再敲上三下。过了片刻,才有低低的响动从里头传来,“请问是哪位宫人,罪臣不便起身,若无急事,望改日再叙。”
还是昨儿说话时一般的嗓音,虽然极力隐藏,但小李子总归不是什么普通宫人,一听便知。想必这个人又患病了。小李子不明白,明明已经落魄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倔强强撑的呢,蝼蚁尚且偷生,尊严又哪有命来得重要?
想来不由有些生气,但里头那人分明拒绝让人入内,便硬气说道,“小的奉了皇上口谕,来照看穆小侯爷——”
里头突然就没了动静,后来更像是强撑不住放弃了一般说道,“那……有劳公公了。”
小李子冷哼一声,推门一个大跨步入内。扑面而来便是一股血腥气。他不由得一惊,也顾不得与那病着的人置气,趁着月色往屋里望去。弦月的光照不到里屋,小李子连忙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把火折子,找到一边落灰的灯笼点上,提着就往屋里大步走去。
昨儿被折腾一夜的穆颜一早醒来觉得骨头都要碎了,浑身上下透着酸和疼。早上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提了井水勉强收拾干净,那些染血的床巾帕子也全丢进井里一了百了,最后留了一口气摊回床上,动弹不得。
一整天,哑童来过两回,送了吃食,见未曾动过,又送了回去。确实没发现穆颜一个人躺在床上。病着的人是睡了又醒,醒来仿佛又在梦里。身上泛着凉,然后又发着热,忽冷忽热。
晌午过后没多久,陡然骨头碎裂般的疼,那疼撕扯着,令人叫不出声来。好像疼得昏死过去,梦里还是那蚀骨的疼痛,和暻洛曾经的怀抱。不知道是第几次发作了,三年了,那毒物在自己身体里片刻不停地侵蚀,只知道身体越来越弱,好像突然看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小李子来的时候,是刚缓过劲的时候。只想睡着,就突然听见了敲门声。那个皇帝身边的亲信,一步一步踱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灯笼就凑在自己眼前,晃得眼晕。即便是如此,穆颜还是不愿意太过狼狈,对着那昏黄缥缈的一处扯出一抹笑来。
笑得太过苦涩,看的人就算再多怨恨也不由得心疼。
“圣上让小的来关照您,他说……您今日当是有诸多不便。”小李子将灯笼挂到远处,光淡淡笼着两人。
穆颜没有回话,过了许久,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