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了苏绿，从埋骨地出来，已经是傍晚。

    沈白在苏绿的墓前站了一个时辰，童信与陆见离两个便在外头半是闲谈半是沉默地等了一个时辰，待沈白过来淡淡地向他们点个头离去后，陆见离笑眯眯地道了一句长幼有序，于是童信只能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不晓得沈白与陆见离这几位欠苏师姐一个救命之恩的师兄们，在祭拜的时候心里头都想的什么，他祭拜的时候，只是想从前苏绿与他一处的情景，嬉笑怒骂，每一个神情都令他觉得历历在目。

    苏师姐，一向很鲜活。

    墓前的长生灯一片寂静，童信试着点了几回，仍然没有点燃，便也放弃了。他拱手向着苏绿的墓碑拜了三拜，静默地站了半晌，说了一句改日再来，退出了埋骨地。

    谁晓得刚出了埋骨地，便见着近日来痴缠他的小师妹站在树下，见着他出来，立时牵起笑容，用力向他挥了挥手：“童师兄！”

    童信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仍然撑起温和的笑，唤了声师妹，又问：“师妹为何在此？”

    小师妹笑眯眯道：“我在等童师兄你呀。”说着向他身后张望：“童师兄去埋骨地里做什么？”

    童信敛了笑，肃然道：“祭拜一位师姐。”

    小师妹觑见他的神色，立时不再问，岔开话题：“原来如此。师兄，我听说再过几日又要开谷了，一应事宜，应当是师兄负责吧？”

    童信想着开谷这桩事便觉得肩上担子沉重，略显疲色地应了一声是。

    小师妹略带担忧道：“师兄你要好生休息才是，不要令自己太...”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怒吼打断：“童师兄！”

    童信抬头望去，见到来人，顿时觉得一个头变成了四个大，心里暗道你把这货从我面前弄走，我就感谢你的恩德了。

    来的正是倾慕小师妹的那位邓师弟，邓师弟远远地御剑过来，口中道：“师兄！我今日在法诀上又有顿悟，特来求师兄赐教！”

    赐你大爷的教啊！

    童信额角跳了跳，但今日到底没有与这一双师弟师妹纠缠的性子，赶紧道：“我隐约听见师尊传唤我，先去了，师弟你寻宋师妹切磋也是同样的。”

    说完祭出吞天，也不待小师妹微微张开的口，赶紧溜了。

    溜了没有片刻，童信便晃眼瞧见了鸢尾花海外头立着的孙玉蔓。

    她是一个人，十六七岁模样的姑娘，穿一身白色束腰长裙，眉眼也全然长开了，杏眼樱唇，肤白腰细。比年幼时更加出挑，虽然比不得秦落婵，但在沉香谷里头也有了几分名声。

    这六十年里，孙玉蔓在修行上勉勉强强，却是潜心研习了医道，在沉香谷里的医君里头，也备受赞誉。

    童信却晓得，她是为了楚离。

    自从六十多年前，唐王对她动了杀心，想要取丹制药，孙玉蔓便彻底将自己同唐王室分隔开来，再也未曾踏入唐国一步。

    她医君的名头远传，四十年前唐王得了重病，起因不过是一些风寒，唐王便命昔年那位国师问病，且用些调养身子的药。风寒是治好了，但坏就坏在那些个调养身子的“仙药”上头，这些仙药用了几日，唐王便一病不起了。

    唐王病后，国师入狱，被判了车裂，可车裂那一日国师忽然嚷嚷着有办法救治唐王，最终还是得了唐王的召见，谁晓得他的办法便是前往沉香谷求孙玉蔓。

    唐王最终被说动，派了太子孙玉融与国师一同前往沉香谷。

    那日是童信出面接待太子的，虽然童信在心里头很不情愿，但太子毕竟是唐国储君，打着唐国储君的名义，就不得不见。

    一番客套之后，孙玉蔓便来了，她在途中就听闻了太子的来意，坐下来茶盏都不端，便回绝了唐王。说悬壶济世，却不必救昏君，救了昏君，祸害的是唐国百姓，不救昏君，不过是自己背一个孽障，却救了唐国数万的百姓。

    口吻很是淡然。

    听了这话国师便跪地要哀求，太子却挥挥手命人将国师架了出去，又向着起身要离去的孙玉蔓长做一揖。

    孙玉蔓没有回头，径直离去了。

    童信便要送客，太子却没有立时走，踌躇了许久，这个如今已经有了长孙的唐国太子微红了耳根，面上却还一派淡然，低声地问了一句：“不知苏绿仙子...仙子她，可还好？”

    童信怔了半晌，恍然间便想起二十多年的唐国王宫，还是青年的太子向苏师姐求亲，师姐一本正经地瞎掰自己已经有两百岁高龄，唬得太子落荒而逃的场景。

    想到这个场景，童信下意识地便要翘一翘嘴角，到底按捺住了，深深看太子一眼，却也不晓得要说真话还是假话。

    他这一踌躇，却被太子看出了端倪：“仙人，苏绿仙子她...我可否见仙子一面？”

    童信便不再隐瞒，摇了摇头，黯然道：“师姐她，二十年前便已经战死了。”

    太子踉跄了几步，往后倒在了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