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睛不是生来就盲的。”说完这句,却没有继续,大概是有些伤感。我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只可惜那覆面的白绫遮了他的脸,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不然这一身伽罗色的锦缎长袍穿着倒真称得上是英挺。
良久,他的声音淡淡地散开来:“我从前也是看得见的,只是半年前赢了那场箭赛后,眼睛却一日不如一日。刚开始是看东西重影,后来逐渐分不清点没点灯,到最后,竟在白日里见不得强光,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样子,自此我才相信我的一双眼睛是真的废了。反正也做不了事,便懒得呆在屋里,索性出来四处逛逛。”
眼盲分两种,一种是先天的,这种情况即使是十个我师父也束手无策;还有一种是后天染上的,原因就多种多样了,只要不是外伤损了眼球,便八成是身体内部出了什么毛病,只要加以调理,未必不能治愈。
想到这里,我不由点点头,道:“原来这眼疾是近半年内的事。听你的描述,应该是染了眼翳一类的病,未必医不好。”
他缓缓摇摇头:“我找大夫看过,药石罔效。”
我颇为得意道:“那是你没有遇见过药师谷的大夫。”
他若有所思:“原来你是医女?”
我清清嗓子:“咳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把把脉。”
他本坐在大石之上,迟疑了片刻,终是摸索着从石头上滑下来,左手拉起了花纹繁复的衣袖,露出右手腕。
他的手很好看,指甲也修得短,就是凉了点。虽是早春,但他长袍外还罩了绒面披风,按说一个少年人的手不该如此冰凉,还没诊上脉,我已几乎可以肯定,他的身子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
树林里忽地惊起几只飞鸟,眨眼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两个身着石青色衫子的青年,双双跪地垂首道:“公子,可找到您了。”
他漠然道:“我既能自己上山来,便能自己下山去,用不着你们操心。”
跪在左边的男子道:“公子,已到酉时,此时不下山,等天黑了,山路就更不好走了——”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惊叫起来:“什么!酉时了?”完了完了,每次晚归都会被师父罚洗所有弟子的臭衣服,我早就吃过几次苦头,比如六师姐有洁癖,老嫌我洗得不干净,弄得我只好多洗几次;又比如兮霖制新药老是搞出爆炸,有时一天要换三四套袍子,每件上面都是一股难闻的焦臭味,洗的时候快把手搓烂了也洗不掉。顿时我脉也不诊了,手忙脚乱地提上药篮子就要往回赶。
“实在抱歉,我得回去了。”我急匆匆地拎起药篮,随口敷衍道,“诊脉的事…下次再说吧!”
他一把扣住我手腕,掌心简直如一块寒冰:“下次?你明天还能来吗?”
我心中咯噔一沉,谁叫我逞一时意气多管闲事,现在眼看着想逃是逃不掉了,只好连连点头道:“明天…明天可以啊。这样吧,明日申时,咱们还在这里见面,如何?”
他的手松了一松:“好。”末了又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想若自报真名他便知道我是个公主,若说叫十九他便知道我是药师谷里最小的弟子,免不了会看轻我,于是随口道:“阿九,就叫我阿九吧。”
“阿九…”他低低念了一遍,然后才放手让我走,“你可以叫我阿澈。”
“好、好,明天见!”我已然心不在焉,然后为了防止他再拉着我不放,趁他手劲略送的当口,立马撒腿就跑。
风声里,隐约听见他好像在我身后笑了两声。这对于从头到尾始终没有露出一丝笑容的他来说,也算是难得了。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躲过今日的责罚。若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进了谷,再假装悠闲的出现在饭厅,就算师父问起,我也能拿“刚才在茅厕里出恭所以没出现”这样的蹩脚借口逃过一劫。
可惜天不遂人愿。
刚蹑手蹑脚地走到谷口便撞上兮霖,他又拿着一大锅废药渣去倒掉,迎面看到神色慌张的我,扭头看一眼院中的日晷,又抬起满面污糟的脸摇摇头,道:“你说这怎么好意思,又要麻烦小师妹替大家洗衣服了。”
我笑眯眯地仰起头,道:“兮霖师兄,你就当什么也没看到,好吗?”
他慈爱地看着我,温柔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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