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那天,宫里刚好请了巫祝进来做法事。
洪亮的啼哭声划破宫内死气沉沉的一片天空。乌袍白发的巫祝抬起头,望着鎏金的宫瓦上几只被惊飞的乌鸦,意味深长道:“此人日后,必定福泽深厚。”
一切的因缘,大抵就从这句话开始。
巫祝的预言很快在后宫里传开。
已是王子,还能福泽深厚,话里的深意,昭然若揭。
彼时宁庄公已经立了嫡长子殷盛西为太子,太子的母亲是正宫王后绿蔷夫人。一次带了不少珍贵药材过来探望还在坐月子的绮韵夫人,脸上的笑意都是常年混迹于深宫才能拿捏得刚刚好的程度:“恭喜妹妹了,这孩子好生可爱,快抱来给本宫瞧瞧。”
长长的护甲抚过婴儿幼嫩的脸颊,一道极浅的血痕便沁了出来。
“妹妹真是好命呢。”绿蔷夫人收回手,怀中婴儿兀自啼哭不已,“听说巫祝大人断言,小王子日后必定福泽深厚,妹妹是要母凭子贵了。”
不出三月,忽然在绮韵夫人的寝宫中搜出七个巫蛊娃娃,分别写了前六个王子的名字,还有一个,是宁庄公殷重暝。
国君震怒,本要立即将绮韵夫人赐死,但顾念七王子尚未断奶,所以只将她打入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他自小在冷宫中长大,虽贵为王子,但人情冷暖,看得竟比旁人更甚。那句巫祝的预言,终究成了一句玩笑话。
十二岁那年,绮韵夫人郁郁而终。
消息报到御书房,宁庄公这才想起来,这个儿子已经被自己不管不问了好多年。幸好绮韵夫人本就是个温良贤淑的才女,虽在冷宫,对他的教育倒是一直没落下。殷重暝随口问他一些诗词歌赋、天下大事,他模样虽稚气未退,回答得却极为流利。
他重新恢复了王子的各项待遇。能有专门的太傅教授课业,下午则是跟着兄弟们一起习武。
如同一块璞玉,终于被人从深山里开采挖掘出来,他的才华很快就显露无遗,在众位王子中亦称得上出类拔萃。
一十六岁时,他的五哥殷云骁灭了宁国北边的一个小部落,班师回朝。宁庄公特地举办了一场箭赛,十四岁以上的王子悉数参加。
殷云骁刚好排在他前面出场,纵马疾驰。十张箭靶,中了九个红心,最后一张,力气稍有不达,也是九环的好成绩。
他随后驾了一匹火红的汗血宝马出来,似一团火焰。手中持一把长弓,箭筒里装了十支精良羽箭。
马蹄踏起的沙尘被飒飒的东风一吹,迷得人睁不开眼睛。骏马嘶鸣中,他一身玄色衣袍,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铮铮的长箭破空之声。
箭筒空时,风沙逐渐散去。
十张箭靶,十个红心。一个不少,分毫不差。
最后一支箭,余劲实在太大,将箭身没入靶心一半有余,生生从靶子后面穿了出去。
他牵住缰绳,微微侧了身,眉目神秀,一双墨黑的眼睛灿若星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模样极为英俊。
几百人的箭场,瞬间鸦雀无声。
末了还是殷重暝带头鼓起掌来。
马场边,还未来得及换装的殷云骁望着这个弟弟,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宫中的传言又涌了起来,说十六年前的巫祝之言,大概是真的。
他开始上朝,与殷盛西、殷云骁等人一同参政,商谈国事。
可惜好景不长,近几日开始,他逐渐发觉视物有重影。刚开始还以为是累着了,多休息几天就好,谁知病情愈发严重。
又过了一个月,每况愈下。一日天黑后,他去书房,发现漆黑一片,于是唤来宫女点灯。
那宫女听声音是吓坏了,颤巍巍道:“回、回殿下,屋内、屋内已经点了好几盏灯。”
他便知道,这病是不能再拖了。
御医换了好几拨,灌下去的汤药也数不胜数,但他的一双眼睛,却越来越恶化。白天里见了日光,就如同被灼伤般疼得厉害,直流眼泪。看什么东西都是隐隐绰绰的样子,连在自己熟悉的寝宫里,都摔了好几次。
他引以为豪的箭术,自然也就被迫荒废了。
最后一次上朝,他凭借以往的记忆,强撑着走过去,向宁庄公告病,请求无限期休假。宁庄公虽然不舍,但担心他的病情恶化,也只能批准。
下了朝,百余级的长阶上,殷云骁见他手扶汉白玉栏杆,一边摸索一边跌跌撞撞地向下行,上前露出一丝浅笑:“七弟当心。站得这般高,跌下去,可是会很痛的。”
其时他已连眼前人的模样都看得不甚分明,一番年少气盛的怒意全写在脸上。
殷云骁凑近他脸庞,低低道:“本侯从来就不信什么巫祝之言。本侯只信自己。”
眼睛是医不好了,他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只缚了一方白绫遮蔽强光,也不再吃药调理。一腔热血没有用武之地,他便索性带了两名近侍,两名铁卫,外出散心。
符国的大漠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