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花园小径行了数十丈,眼前出现一片翩然柳树,正是尹庭轩所居的醉柳院。
尹庭轩踢开房门,将聂云出放到床上,他一身白衣绣袍亦染上了不少斑驳血迹,看着怪瘆人的。而聂云出手臂上虽然只受了皮外伤,但深可见骨,估计已经被砍断了数根神经。就算日后伤愈了,恐怕整支手臂连带手指的活动或多或少地都会受到些影响。想到她的那双手是要弹琴的,我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婢女很快送来了我要的温水、软帕、剪刀、干净的纱布和金创药。尹庭轩见我卷起袖子,面上浮起担忧的神色:“不用请大夫过来吗?”
我将帕子放进铜盆里拧干了水:“今日中秋,大夫们都在跟家人团聚,就算请得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云出姐姐须得及时救治,好在伤口虽深,但剑上无毒,我应付得来。”
尹庭轩沉默片刻,我方察觉一个厥坦的乐师似乎不该会处理这类伤口,于是道:“公子请放心,以前族里有人狩猎受伤,都是我包扎的。他们的伤势可比云出姐姐重多了。”
我用剪刀裁开聂云出的衣袖,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先用湿帕子替她把血污清理干净。屋内几个婢女没见过这么皮开肉绽的血腥场面,都吓得躲得远远的。尹庭轩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接连换了几盆血水。
我转身拿了金创药,道:“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聂云出早已痛得满头大汗,死死咬住下唇,复又松开,眼里现出一抹倔强:“好。”
我另取了一副干净的毛巾,拧成条状叫她咬在嘴里,随即拔了药瓶瓶口的红布塞子,小心斟酌着倒了一些药粉下去。
她整个人像是被拖上岸的鱼,直板板地僵硬了一瞬,而后终于忍不住疼痛,嘴里发出含糊的哀嚎,浑身颤抖起来。
“云出!”说时迟那时快,尹庭轩一把按住她肆意挣扎的手,让伤口不要二度撕裂,一边坐在床沿靠近她头部的位置,声音温润如玉,“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我迅速而果断地上药、绑纱布,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虽然她不住地在乱动,但有尹庭轩帮我死死按着,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明明是为她处理伤口,我也是累惨了,刚要起身,看见她眼睛通红,珠泪盈睫,不由心下一软。
尹庭轩替她拿开咬在嘴里的毛巾,她忍不住低低地哭出声来:“公子…”
大抵平时要强的人稍微软弱一下,便极其让人心疼。
我时常会忘了冷漠干练的聂云出其实也不过是个姑娘家,也希望被人珍视被人宠爱,被人好好地放在手心里呵护。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可惜了。
尹庭轩轻声安抚道:“你好好养伤。”
我见聂云出难得如此狼狈脆弱,顺势做个顺水人情,默默起身想要留他二人独处,谁知尹庭轩的眼睛倒是尖得很,一把拉住我:“你去哪里?”
他的掌心凉凉的,劲头却很大,我下意识轻轻一挣竟没有挣脱,讪讪道:“我去让厨房炖些滋补的汤药给云出姐姐送过来。”
尹庭轩并不松手,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公子…公子在这里陪陪云出姐姐吧,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尹庭轩回头望一眼聂云出,见她虚弱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声道:“好,那你去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院外自然是一派灯火通明,远处依旧嘈杂。我避开一队巡逻的侍卫,走到厨房的药柜边,抓了几味活血养气的药,又拿了一根三寸来长的人参放了进去,用小火煲上,嘱咐厨娘过两个时辰后送到醉柳院,安排妥当后沿着小路回了香寒阁。
都快到门口了,想起来聂云出和尹庭轩都在屋子里,加上一个我平添尴尬,于是连忙拐道去了书房,随便拿了一本书看打发时间。我想着尹庭轩最多陪聂云出半个时辰,而后便要回房歇息,我过一个时辰之后再回去,应该不会再煞风景了。
谁知今日瞌睡虫附体,看着看着愈发觉得烛光迷离,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忍不住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一件长袍披在身上,把我弄醒了。
我睁开眼,先看见尹庭轩那身染血的白袍,而后听见他带着清浅笑意问我:“醒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怎么不在香寒阁里陪着云出姐姐?”
他看着我:“云出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倒是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揉了揉鼻子,道:“云出姐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得到公子的亲自照顾…”这到底是女儿家的心事,我也不方便说得太明显,只好匆匆岔开话题,“今天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一心只想保护公子,得美眷如此,公子应当惜福。”
“惜福?”尹庭轩的面色稍稍一冷,颇具玩味地看着我,“那你呢,你又可曾惜福?”
我拿不准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公子…对我很好,我自然也是十分感念公子的。”
尹庭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