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但见礼还未成,院中又放起了鞭炮,只好停步。
玦晏停步,我也停步。他松开我的手,听得忠叔高声道:“一拜天地——”
弯腰低头的时候凤冠扯得我头发疼,痛得我在喜帕下龇牙咧嘴的。
“二拜高堂——”
院中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还有众人的惊叫声,我顿生不祥,然而忠叔的那句“夫妻对拜”还没有喊出口,先有一道通传刺耳地传来:
“肃河侯到——!”
玦晏转过身去。
我虽未动,但余光仍能看见烈焰和残冰各领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兵闯进中堂,顿时引起一阵惊呼。两列士兵迅速将观礼的众人生生拦住,留出一条清好的路。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良久,我听见靴声阵阵。走得很慢,不像是他一般的风格,但是坚定不移,一步一顿,一声一声,好似踩进我心里。
玦晏攒紧了掌心,而我依旧没有回头。
终于,他止步,一双沾满泥渍的马靴停在我眼前。
我沉默片刻,自己动手掀开喜帕。对上他瞳仁的那一刻,我看出他眼底里显露的惊艳。
原来看他一眼,这样容易,却又这样难。
殷君泽着一身玄青色劲装,在这红彤彤一片的喜堂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长了不少青色胡茬,脸上满是风尘之色,眉间竟有隐隐的黑气笼罩,唇上也毫无血色,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好几岁。唯有一双墨黑的眼睛,依然朗朗如天上晨星。
只一眼,我便知道,我还是输了。
他看着我,眼里逐渐有了凉薄的笑意:“不准成亲。”
不准成亲,他要娶别人,又有什么资格不准我成亲?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都忘了恭喜侯爷,要与奚国的长公主结为秦晋之好了。”
他微微蹙眉:“那是父王私自定的婚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
我嘲讽般地笑了笑:“那又如何?结果还不都是一样的?”
他没有答我,只是寒声道:“我再说一遍,不准成亲。”
我心下酸涩,生怕忍不住眼泪,仰起头,道:“我若是不依呢?”
他眼中怒意骤起,一张脸白得吓人,是那种病态的惨白,开口却是凉如寒冰的声音:“你若不依,本侯便杀光这沈家庄上上下下五十四口人。”
我硬声道:“你敢。”
他的眉间涌起万丈波澜:“你试试看,就知道我敢不敢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不理智的样子。到底是肃河侯殷君泽,心狠手辣,野心勃勃,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他就这样看着我,嘴角还含有淡淡的一丝笑意。
我转身拉住玦晏的手,十指紧扣,一字一句道:“我已是沈家新妇,侯爷要杀,便从我杀起吧。”
他气得连掌心都在微微发抖,猛然侧身抽出一旁侍卫腰间佩戴的长剑,剑光森然泠冽,剑尖指的却是玦晏的心口:“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那一刹那,我看见他手腕上系的如意绳,颜色已然被磨得暗淡了些,而他衣袍玄青,脸色煞白,这是全身上下唯一亮眼的颜色。
心下不可抑制地一软。只差一步,我就要抵不住了。
若不是看着他身上戾气深重,一副要大开杀戒的模样,我真的就要认输了。
鼻腔漫起止不住的酸楚,我与他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如此初冬之际,寒风飒飒,他的额上却出了细密的一层汗珠,眼底掀起滔天的骇浪:“你知不知道自己哭了?”
——“我不会是泠涯…因为我绝不会让心爱之人离开我身边。程国书院也好,离国王宫也罢,就算是刀山火海的夏侯府,我也一样会想办法跟着你。从我在沧澜院里见你在我怀中哭得那样伤心开始,我就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食言了。
我挡在玦晏身前,面上一片冰冰凉凉:“你若杀我夫君,无需你亲自动手,我便当场自尽。”
殷君泽闻言一怔,我趁势用心口抵住剑尖,逼得他后退两步。末了,他瞠视我片刻,眼里像是丝帛被烧尽后留下的余烬,倏地惨淡一笑,“铛啷”一声掷了长剑落地,声音如耳语般细不可闻:“…阿九。”
这一声轻叹在我听来却如晴天里骤起的惊雷,往事历历,潮水般涌来。
六年前,早春三月,翠台山上连绵□□,十里桃花。
是他。
居然是他。
殷君泽含笑看着我,嘴角却突然溢出鲜血。他脚下一软,就这么么直直地倒下去。
泪光中,我的一声唤却终究是迟了:“君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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