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问道:“殷云骁呢?”
殷君泽垂眸道:“已被活捉,由残冰带队押往天牢。”
我伏在他胸前,掌心所及,摸到他手腕上那条如意绳,低声叹道:“我以为你会当场杀了他。”
而他只是轻轻抚上我鬓间长发:“那太便宜他了。留着他,还有些用处。经此一战,王宫损毁严重,须得拨款修葺。刚好拿殷云骁府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过来充数,就不必动用国库了。只是恐怕要费些功夫逼供了。”
我拉起他的手四下检查了一下,身上又添了好几道皮肉伤,眉心一皱,刚想抱怨,但念及他能平安回来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便不再作声。
我二十一岁这一年,庄公薨,宁国乱。六月十九,王位之争尘埃落定。殷君泽攻下王宫,殷云骁被关进天牢,听候发落。
次日清晨,泠崖向我们辞行。
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亲自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不舍。
殷君泽挽留道:“在昆洛休养几天再走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泠崖有些落寞地浅笑道:“君泽,我已经很羡慕你了。多留几日,只会让我更加羡慕你。”
殷君泽捶他一拳:“行了,你从来不是踟蹰不前的人。”
我不敢提起阮竹醉的名字,只好在一旁默然不语。
泠崖忽然展颜,道:“对了,我宫中有好几位王子公主,日后你与樱落有了子嗣,无论男女,可要第一个同我离国联姻。”
殷君泽低声笑道:“虽说婚姻大事应由父母做主,但我不会是那种传统的父亲。说什么提早定下婚约一事还太早,若孩子们有缘,我自然会应允婚事。”
泠崖笑骂道:“还没当上父亲,倒是先摆起父亲的架子了。樱落,我可等你的好消息。”
然而这却正好是我的痛处。
我有些慌乱,脸色一僵,强颜欢笑道:“你这个当爹的也是操碎了心,提前十几年就未雨绸缪。”
泠崖轻叹一声:“其实十几年,也就是转眼间的事。”他近身来与我们一一拥抱:“后会有期。”
五万铁甲军撤离昆洛,启程返回离国。人生虽然还有很久,但是我总有种预感,也许此次分别之后,就再难见到泠崖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忙碌而平静。
殷清和留在侯府养伤,冯大人说腿伤休养数月就能痊愈,但是断指,却要陪着他一辈子了。顾知秋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赶来探望他,看见躺在床上休息的殷清和,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硬是把殷清和给哭醒了。
他也颇有些手足无措,伸手想要安慰顾知秋,却让她哭得更凶。
殷君泽轻轻拍拍我,示意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殷清和急得在一旁猛地使眼色求助,殷君泽却全然当没看见,拉着我掩门而出。
我有些不放心,提醒他道:“清和那眼神,好像不是让我们走的意思吧…是想让我们帮忙安抚顾知秋来着。”
殷君泽语重心长道:“连未婚妻都哄不好,还成什么亲?日后总要学着处理这些,我这可是为他好。”
王宫内损坏严重的几间大殿还需要数月的维修,受损较轻的也还没有修复好,早朝被迫暂停,肃河侯府的书房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办公任务,送进府里的奏折每天都堆得如小山般,占满了大半张桌子。
一般殷君泽在书桌后批折子,我就在另一边的几台前翻翻别的杂书看。夏日暑热,熏香炉被丫鬟们撤掉,屋内一尊半人高的花瓶内放了两三枝水塘里刚采摘下来的荷花,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我一手卷了书,一手去够那碟冰冻红糖糕,忽见殷君泽放下朱砂笔,从卷宗中抬起头来,道:“内务府的人来折子说,后宫受到战火的影响不大,只重新刷了漆,修补了一下老旧的部分。上朝用的前殿也能够恢复使用了,我们月中就可以搬进去。”
红底缠枝纹的碟子在几台上晕出一滩水渍,我心不在焉地抹去:“也是。到底是国君了,不能总住在侯府里。”
殷君泽起身走过来,我往贵妃椅的里面挪了挪,好让他坐下来。
他手上染到了一点朱砂的红印,我拿出手帕替他使劲擦了擦。他低头看我:“我知道你不想住在王宫里。但是这一次,没有办法。”他接过帕子,“你是宁国的王后。”
诚然,我不想住进王宫。即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我不能那样任性,因为他不再是可以逍遥度日的侯爷,他肩上是苍生与社稷。
朱砂干透,还是有许多擦不掉。我仰起脸:“干嘛突然说这个,担心我会偷偷从宫里头溜出去吗?”
他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的确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瘪瘪嘴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他莞尔不语,看着我道:“礼部定下了登基大典的日子,封后仪式在同一天举行。我已经尽量让礼部一切从简,两个时辰之内就能结束。”
冰冻红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