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原是当地大户的墓集地,临水一些的,则是破落户家的坟,都是一把棕席卷了,直接埋进了土里,等着被古镇的水腐了,原本原的还给了这方水土,一分都不能私自遗留下。
然,这还不是最凄惨的,最凄惨的是那些连落土的资格都被剥夺的。——一副副薄皮棺材□□在风雨中,长些时间便被蛇蚁鼠虫蛀空了装殓人骨的器物,更被野狗将尸身拖出去吃掉,只剩下月光底下散落在各处的白骨,白惨惨一片。
枪声在这片尤为激烈,子弹将无数树立在坟场的石碑打得坑坑洼洼,包围圈一度缩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坟包,这样的对峙中,天渐渐亮了,雾水开始缠绕在墓地中活着的人和已死去的人身边,像鬼雾一样。
的确是鬼雾,等这场雾散去,那两个绝无可能活着见到日出的人没有在他们的枪口之下出现,他们密集的枪口之下只有巨大的土坟,上面离离的荒草长得郁郁葱葱,有青蛇正从被打断的墓碑上蜿蜒而下,然后被开枪击中,蛇血溅满整个碑身,是这次失败的围剿的一个最后结束符。
这样的雾,弥漫在别处,却是血雾。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绾绾看了一眼,然后阖上了自己的眼睑,满面的血渍,和满身的血渍——他的血混和她的血。
他的呼吸声,若在身旁还能听得到,那么,这一生,不去珍惜是不行的。绾绾在逐渐的思绪断层中,最后想。……一双手这时伸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从更高处的天空看下来,沪苏中界那千万条错综银亮的水道中,一具棺材鬼船般地往前移动着,里面狭窄的空间,原本只能躺一个死人,如今两具身体蛇交般缠绕在一起,能感应到对方的鼻息,四目相对,他覆在她的身上,眼眸微沉,手指徐徐摸上枪括——
绾绾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目不转睛。然后一丝丝地,将目光从面前那张脸上移开,她便看见了整片头顶的天,四四方方地箍在棺材的四个边脚上。
她的脸上满是血渍,被阳光一照,已结痂般布满整个双颊,蛇蜕一般颤栗脱落着,那双手,此刻仍紧紧地攥紧枪柄,有下意识扣动的欲望……棺材在深青色的雾中漂流,也不知终将漂到哪里,只有水声,或轻柔,或哗啦啦地响起,甚至偶尔还能听到鱼尾“嗤啦”穿出水面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来,吹散一直充溢在鼻翼中的血味,她的长发在昨夜的那场奔命中,早已乱蓬蓬一团,此刻更为风吹得愈乱。
她本能的侧过脸来挽了一挽,再转回面目时,便看清了那乌洞洞的枪口。
朝阳的光正好映着她的眉眼,绾绾向前看去,面朝着他。
看到他拿枪指着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毫无惊讶之色。
他不是不小心的人,正如他不得不派人接近王亚平身边的人以获取王亚平的行踪,要获取他自己的行踪,后一种的困难绝对不会比前一种更为轻松。
但眼前却是——有人无比清晰的知道他昨日来了邵桥,甚至更提前在他下宿的房间埋下炸弹。
这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会有几个。他将用在王亚平身上的,未必不会是王亚平早已用在他身上的,他们本来就是旗鼓相当的兄弟,杀人的手法也不相上下!
有种痛楚,仿佛与生俱来,她骨肉中有一刻的抽搐,他不仅能看得到,也能听得到。……他的枪口于是缓缓放了下来,“我知道不是你!”黄花梨的棺木因他身形晃动,被压进水弧中,又迅即随波抬起。
他一句话落,绾绾听见的那些水流声,有来自这棺材外的,也有来自他们各自的身体上的,似乎这样的时刻听觉异乎寻常的灵敏,听得出血管破裂后,那些血脉涌出的嗤嗤的响动,前仆后继赴死远去一般。
眼睫一动,都是钻心的疼,比一枪毙命更损折人的疼。
她的目光在棺材天空中微弱地起伏着,有红头苍蝇终于闻着血腥而来,嗡嗡地在她头顶盘旋着,这声音是警告,她的脑海瞬间清醒回来,那个一直萦绕在脑际的问题,此刻冷不丁再度赤练蛇般蹿起身子,直往她面门噬来……她记起一副画面,画面中,一个穿青色拷绸衫的男子在教梦遥拳脚。
那张脸此刻转过来,望住她,上面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清清楚楚,那却是李梦遥的一张脸。
她蓦地举力坐起,欲往一边退去,棺材在水中顿时撞出大片白浪,狭小的空间,她原本退无可退。男人的手一招间制住她的喉,她感觉到他手脉扩张的力道,火山亟欲喷发,她的深褐色的眼瞳中清清楚楚倒映出现在他的脸来,彼此都是血魔一般,血腥的。“也许,我们猜到的人,会是同一个!”他这时已抢先她开口。
他盯着她,眼里的神色太复杂,是四十岁的男子,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掩埋得毫厘不露。
靠得如此近,绾绾便看清他肩颈上的那一记斧头印子,不算是致命的,却在昨夜的一整个晚上都在流着血,他身上的大滩的血迹,这棺材中的大滩血迹,都是这个人身上的,在棺材底上爬染着,将她都浸透了。被蛀空的棺材板终于禁不住水压,已有一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