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荼縻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石榴刚踏进院来,只瞅见一十来岁的小丫头在院中扫地,便向她招招手,问道,“你家大奶奶可在?”那小丫头一指后院,脆生生说到,“在里头跟姨奶奶逗大哥儿顽呢。”石榴笑道,“我进去瞅瞅。”
海宁正举着果子逗福哥儿,见石榴笑嘻嘻进来,便起身道,“石榴姐姐,今儿怎么得空来了?”石榴笑道,“我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专程来求奶奶呢。”海宁把福哥儿抱给颜卿,因问何事。石榴便说,“太太说过两日辅国公的五格格及笄,让把那年得的兰亭序湘绣屏风抬出来当贺礼。”海宁问道,“那你添了册子,开库房搬去便是,何须问我。”石榴又笑道,“太太忘了,奶奶也忘了不成?那绣屏本是两副,绣的文章不同罢了。我一进去就傻了眼,这上面绣的字儿认得我,我不认得他呀,哪里知道这一幅是什么序,那一幅又是什么序呢?问别人只怕不妥当,只好来劳烦奶奶一趟。”海宁笑道,“哎呦,我竟也忘了!”便撂下手,跟石榴去了。
刚走到檐下,就听墙里头一丫头道,“这有什么的!你不知前儿搬来的珊瑚树,足有那么高,还有那会自己打响的西洋钟,好家伙,一个人摸不到顶儿,敲起来跟唱歌似的,也不知是怎么捣鼓的,怪里怪气。”海宁索性站住了往里听,只听那丫头口若悬河,添油加醋,越说越邪乎,便带着石榴推门进去。那丫头一见有人来,立刻住了嘴,并个小厮规规矩矩站了,倒是瞅着面生。海宁不去搭理她,径直往里走。石榴喊了掌钥匙的赵嫂子出来,先抢白一顿,“您老儿□□出的好丫头,口齿伶俐的紧呢!”赵嫂子正仗二摸不着头脑,只听海宁道,“你说的绣屏呢?”只得赶着先办妥了这件事,命人抬了出去。
锁了库楼,海宁也不急着走,自己寻了小花厅里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坐了,也不发作,只问了那丫头的姓名来处,原来是赵福升家的二侄女,唤彩云,叫赵嫂子才弄进来帮手的。海宁沉吟良久,才婉言劝她给彩云换个差事。赵嫂子忙急问是不是冲撞了主子,海宁只说,看她性子怕做不来,不如早替下来的好。还温言道,换一房也是在园子里帮忙,都一样。赵嫂子百般不愿意,也知道这是给她留体面,只得应了。待主子走了,便冲上去揪了彩云头发狠命骂:“上不得台面的死东西!”彩云不得分辩,只狠命哭。
石榴跟在海宁后面,忍不住气道,“赵嫂子糊涂,带这么个烂舌头的小蹄子进来。奶奶怎么不撵她出去?”海宁摇头,待离得远了才说,“我年轻,又不是她正经主子,凭什么撵她?”石榴便出主意,“奶奶放心,等我回了太太再撵她不迟!”海宁只叹,“罢了,难道是成心为难个丫头不成?”回头对石榴说,“不瞒你说,我也才来了一二年,原是不该揽这事的。只是这家越来越大,东西也多。今儿收的礼,岂知明天孝敬谁去?外头人看着风光,谁知这里头多少祸心。自己再不谨慎着,只怕将来不长久。”石榴点头称是,两人便各自回去了。
雪怡正拿了几张宣纸从书斋出来,见海宁回来便问,“爷最近新作的诗,奶奶可要看过?”海宁接过来翻了翻,只见一张上写道:
金鸭香轻护绮棂,春衫一色飏蜻蜓。偶因失睡娇无力,斜倚熏笼看画屏。
便抽出来,其余仍交还怡云,说道,“压那檀木匣子里罢。一会儿得空了再抄。”又问她可有小厮来报信说容若什么时候回来。怡云摇摇头,海宁心底下算了算,自言自语道,“也该差不多了。”揣了诗往屋里去。巧云凑过来笑道,“可是又有什么肉麻话儿了,念来让我们也听听!”海宁白她,“竟胡闹,哪里有什么。”巧云笑道,“哪里没有?什么为他心里一丝丝,种出花枝是并头!”海宁臊得脸绯红,作势要打她,骂道,“就你个蹄子耳朵尖!”巧云忙躲到雪怡身后,仍是顽闹,“外头早就唱开了,有几个不会的?雪怡姐姐救我!”气得海宁追着打她,“你倒跟着那些混帐人来排遣我!皮痒了?还是想出去招女婿了?”巧云边躲变笑,“阿弥陀佛,这是怎么说得,明明是有人想咱们姑爷了,怎么反倒扯我身上了呢?”海宁气得没法,只得说,“雪怡快帮我给她一下!这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雪怡夹在中间捂嘴笑道,“哎呦,哪里有说实话还挨打的理呢!”
镏金西洋钟才打过四下,不一会儿,果然有小厮来报,说老爷与大爷的车马已过了积水潭。海宁忙叫绮云镇上一碗桂花酸梅汤备着。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只见容若三步并作两步进得院来,唤着海宁直寻进去。进屋连卦子也不及解,只说,“我就说叫你跟我去,你又偏不!”海宁摇着扇子笑道,“你们爷们去收园子,我去了算什么。要去也是太太去。”递过帕子与他擦汗,又忍不住催问道,“可修的什么模样?”容若笑道,“就知你心急。真真妙不可言!”便坐下将那亭台楼阁细细说与她听,“最妙的是那园子中原本有一高处,借势修一假山,假山上又建有一亭。站在亭里,远可见玉泉山,西海子,近可将稻田村舍尽收眼底。最是夕阳尽时,禽鸟归巢,农人收耕,鸡鸣犬吠 ,炊烟袅袅,真是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分明一幅江村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