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闲逛着，朱元璋带着几位大臣，不知不觉便踱进了蓝家庄账房。

    眼下蓝家庄摊子铺得不小，光是买卖就有七八处。

    朱雄英索性雇了五四个账房先生坐镇。

    这几个刚上任没几天，压根没见过朱元璋；身后随行的大臣又都穿着便服，没挂官牌，账房们便当他们是外地来谈货的客商。

    一见这几人进门，朱元璋咧嘴一笑，随口搭话：

    “几位老弟，家里长辈可有咱认识的？兴许还是老熟人哩。”

    他本就想拉拉家常，热热场子。

    话音未落，几个账房齐刷刷拱手作揖：

    “老爷您怕是要白问了——咱们几个，既没攀亲带故，也没托人引荐，纯粹是凭本事被太孙殿下聘来的。”

    朱元璋当场一愣。

    自古账房不是谁都能坐的，尤其大户人家，非得寻三代清白、口碑扎扎实实的老账房不可。

    就怕请来个手脚不牢靠的，账本上轻轻划两笔，万两白银就能悄没声儿地流进自家裤腰带里。

    这小子倒好，随手一招，就敢让生面孔坐进账房？

    ——糟了！

    莫不是老朱家的钱，正被这群新来的蛀虫一口一口啃着？

    竟敢把手伸到大孙眼皮底下？

    朱元璋手指下意识往腰间一按，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儿没佩刀。

    李善长也皱眉盯着账房案头，目光却落在几样陌生物件上，忽而开口：

    “几位，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账房们倒不设防，笑着抱拳：

    “回老爷，这些薄纸片，就是咱吃饭的家伙。”

    “全仗着它，太孙殿下才敢放心用我们啊。”

    朱元璋听得直发懵。

    “这玩意儿，管什么用？”

    “是蓝家庄各铺子之间调货的发货单，连同跟咱们合作的几家商号，一笔买卖落地，也得凭这张单子算数。”

    朱元璋眨眨眼，满脸茫然。

    他压根没听懂这话里的门道。

    账房们见朱雄英陪在旁边，立刻明白眼前这位是何方神圣，立马放低声音细细解释：

    “老爷子您细瞧，每张单子右下角，都盖着戳——那是各家铺面和商号的印信。”

    “你盖我的，我盖你的，白纸黑字加红印，这笔交易就板上钉钉，赖不掉。”

    “往后我们记账，只认单子，不认口头话。”

    朱元璋眉头拧成疙瘩，追问一句：

    “要是你们几个串通一气，合伙蒙主家呢？”

    账房们赶紧指着单子一角解释：

    “老爷子您再细看，这儿有个小印——是太孙殿下的私章。每月初，殿下亲手盖好一批空白单子，分发下来。”

    “这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归我们入账，另一份原封不动交回殿下那边存底，随时待查。”

    这便是后世所称的“发票”，大明朝压根没有这东西。

    朱雄英就在蓝家庄悄悄立了规矩：

    凡经手蓝家庄的买卖，进出货物、银钱往来，必有单据为凭。

    如此一来，纵不能斩尽贪墨，但若有人想在账上动手脚，只要拎出单据一对，哪一环漏了风、哪一手动了歪，立马水落石出。

    可这话刚落音，李善长、傅友文、朱元璋三人却齐齐怔住，半晌没吭声。

    身体甚至微微发颤。

    眼下大明最棘手的，正是商人那套神出鬼没的假账把戏。

    只要在全境推行这玩意儿，那些精似猴、滑如鳅的商贾，就再也没法偷梁换柱、暗度陈仓了！

    发票说白了，就是一张凭据。

    可这张纸，只要攥紧源头、卡死流转，就能死死扼住商人的咽喉——所以在后世那些被财阀牵着鼻子走的番邦，这东西压根儿见不得光。

    就拿大洋彼岸那个地方来说，“懂王”交的税比街坊老张还少，这事听着荒诞，却真真切切地上演过。

    只因朝堂之上，谁都不敢提“发票”二字；

    反倒在那些横跨几洲的巨型企业里，每笔进出都清清楚楚，单据齐整，功能分毫不差。

    这是比大明高两个台阶的治理手段，对付眼下这些钻空子的商人，简直是泰山压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