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柳的姐姐告诉我的。她就在台子底下压着，跟我在一块儿来着。她说不认得你，但谢谢你。”

    玉娘把长命锁翻来覆去看了看，锈得厉害，但那个“柳”字确确实实能认出来。

    想起油纸上写的“周门柳氏”——周家山庄十七年前填阵眼的那个八岁童女，也姓柳。

    她忽然有个念头：方士在寇寨搭台子用的“法子”，跟周家山庄祠堂后头那套阵基，路子一模一样。

    方士从周家学来的邪术，在寇寨支了个分号。周家那帮人知道不知道？

    “阿秧，”她把铜钱摘下来握手心里，“那个姓柳的姐姐还跟你说啥了？”

    阿秧想了一会儿：“她说她娘后来也死了，死在庄子上。她娘死之前往祠堂后头埋了东西。”

    玉娘把油纸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周门柳氏写的“以血封阵，钱满粮经手”。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冲大当家喊：“爹！你过来！”

    大当家磨蹭了半天才走过来，站在坑边上往里瞅了一眼就扭开脸。

    “这底下埋着好几个小闺女。”玉娘把长命锁举到他鼻子底下，“你当寨主这些年，方士来搭台子你不管，寨子里丢孩子你不问。你欠这些人家多少条命，你自己算过没？”

    大当家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喝多了。”玉娘替他把话说完，“行。你喝多了，我娘替你挡刀死了。你喝多了，阿秧替你挡灾死了。下回你再喝多了，是不是该二狗子替你死了？”

    大当家蹲地上拿拳头砸自己脑门，砸得“咚咚”响。玉娘没理他，把坑里东西收拾收拾装进个破篓子，拎着下山去了。

    走到半道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当家还蹲在那儿砸脑门，砸一下嚎一声。

    二狗子跑了三天，领回来四个。

    头一个是青石镇边上柳树沟的柳老栓，六十来岁，佝偻腰，拄着根枣木棍，听说寇寨挖出小孩东西了，连夜跟着二狗子走了二十里山路。

    玉娘把长命锁拿出来的时候，柳老栓拿手摸了两遍，忽然蹲在地上嚎起来了，嚎得跟老牛叫似的，一边嚎一边拿脑袋撞地。

    “我孙女！我孙女啊……六岁上丢的，她娘疯了似的找了半年，跳了井……我孙女……”

    玉娘蹲在旁边等他嚎完了，把长命锁递给他：“大爷，你拿回去。底下挖出来的还有几根骨头，你认认是不是你孙女的。”

    柳老栓抹着眼泪看了半天骨头，拿不准。

    玉娘说：“拿回去找个明白人看看，或者跟你儿媳妇那边家里人对对。小孩骨头都细，分不太清，但锁是你认准了的。”

    柳老栓把长命锁揣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俩黑面饽饽：“丫头，我没啥谢你的，这饽饽你拿着吃。”

    玉娘接了饽饽，把柳老栓送下山，回头又接待了另外三家。

    一家丢了小子，两家丢了闺女，都是前几年寨子附近丢的，报官没人管，找也找不着。

    玉娘把台子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摊在堂屋桌上让他们认：三颗门牙、一绺头发、半截红头绳、一个铜扣子。

    三家各认走了一样，剩下两样没人认领，玉娘拿布包好搁在一边。

    大当家全程缩在里屋没出来。玉娘也没叫他。

    送走最后一家人的那天晚上，玉娘坐在堂屋门槛上啃柳老栓给的饽饽，阿秧在铜钱里头跟她唠嗑：“姐，你说那些没认走的东西咋办？”

    “埋回去。立个小坟包，逢年过节烧点纸。”

    “那谁烧啊？”

    玉娘嚼着饽饽想了半天：“我烧。反正我到处跑，路过就烧一沓。”

    阿秧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姐，那个姓柳的姐姐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台子破了之后她就能走了，她说要去找她娘。走之前让我跟你说谢谢。”

    玉娘把最后一口饽饽咽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行。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在这破地方待着了。”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进里屋找大当家。

    大当家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也没翻身。玉娘在炕沿坐下来：“爹，我明天走。”

    大当家肩膀动了一下，没吭声。

    “寨子你爱咋弄咋弄，台子底下我填平了，立了个小坟包。你有空去烧两张纸。”玉娘把柴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炕上，“刀留给你，我路上用不着。”

    大当家翻过身来，眼眶子又红了：“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