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支出，每一笔后面按了领饷人的手印，一千八百个手印，红的。她合上账册上了城墙，想亲眼看看，李云天拿什么去会这些草原人。

    她看见城下那个穿袍子的男人，接过拓跋宏递来的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弯弯绕绕的客套，没有试探，上来就是马、是粮、是谢恩。

    清雪姐姐。李雪站在她旁边，指着城下，那匹枣红马看见没，是拓跋宏自己的坐骑。他肯把坐骑的缰绳递给别人，在草原上，就是把命交出去了。

    你哥知道？

    他知道。李雪说，所以他一定要骑上去。骑不上去，就是把命退回给人家。

    司马清雪没说话。她想起京城那些宴席，说话的人拐三个弯，敬一杯酒要算三层账，谁先举杯、举多高，都是学问。眼前这些人，把话和马一起摆在明面上，摆完了，就跑一圈给你看。

    拓跋宏又让人抬上来两口木箱，打开，里面是两副马鞍。鞍桥包了铜，鞍座垫了三层毡，摸着，皮子软得像缎子。

    这是我们鲜卑最好的鞍。拓跋宏说，骑一天，磨不破大腿。

    李云天掂了掂马鞍，拇指在鞍桥的铜皮上按了一下，又翻过来看鞍底的缝线。缝线走的是双回针，针脚密得插不进指甲。

    好东西。回头让工坊照这式样打，打不出一模一样的，打七成也行。

    郭玉郎凑上来。他不懂皮活，可他懂行市。这副鞍的做工，陇西的皮铺做不出来，京城的大铺子也悬，真要在东市寻这么一副，八十两未必买得着。他张了张嘴，把八十两三个字咽了回去。当着人家送礼的面报价，是账房的毛病，不是官的规矩。他改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敲完悄悄把两副鞍的样式记进了袖记：鞍桥包铜，毡三层，双回针。回去交工坊。

    王爷。他低声说了半句，这两副，能省咱们三年的摸索。

    李云天点头：所以要谢。他转身对拓跋宏抱了个拳，抱得实。

    拓跋宏哈哈大笑：李王爷喜欢，往后马和鞍，一起送！

    酒宴设在王府正厅。拓跋宏坐在李云天右手边，大口吃肉，酒碗端起来就干。几碗下去，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李王爷，有件事，我不能瞒你。

    柔然。拓跋宏的声音沉下来，柔然可汗阿史那，新近并了草原好几个部，人马凑到一块，说要收拾那些跟陇西走得近的部族。

    李云天端着酒碗，没喝：要打仗？

    十有八九。拓跋宏说，柔然一直想吞我鲜卑。以前他们忌惮朝廷，不敢动。如今他们看陇西兵强马壮，怕了，想先下手。

    李云天把酒碗搁下：柔然真打过来，本王出兵。

    拓跋宏抬眼看过来：当真？

    当真。李云天说，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陇西的兵，替朋友挡刀，不替朋友挨刀。柔然要是只吓唬，我不动。他要是真拿刀砍你，我砍他。

    痛快！拓跋宏拍桌站起来，端起酒碗，李王爷，这碗酒我干了，你随意！

    他仰头灌完，把碗往桌上一墩：王爷，我还听说一件事。

    京城那个宰相钱若水，要亲自到陇西来。拓跋宏压低了声音，路上的人都传，他来，不是走亲戚。

    李云天的手指在酒碗沿上停了一下：你消息倒灵。

    草原上的风传得快。拓跋宏说，王爷，柔然在边上磨刀，朝廷派宰相来，这两件事赶到一块，不是好兆头。要是用得着，我鲜卑的骑兵，随时可以南下。

    南下就不用了。李云天说，你替我盯住柔然，比什么都值钱。

    为什么？

    你的骑兵南下，朝廷第二天就有话说：李云天引胡兵入关。这句话一出，我在陇西做的所有事，全成了反证。李云天把酒碗推到他面前，你在北边多站一天，我在南边就少挨一句。这比借兵值钱。

    拓跋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王爷，我这人不会说话。你替我挡柔然，我记你一辈子。你日后要是有难处，我拓跋宏的弯刀，随叫随到。

    宴罢，李云天送拓跋宏出城。夕阳把西凉城染成一片金黄，两个人的影子在街面上拉得很长。

    走到城门口，拓跋宏忽然停下：王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个司马郡主。拓跋宏说，我看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

    李云天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拓跋宏挠挠头，就是，你看她的时候，刀是收着的。

    李云天没接话。

    拓跋宏又说：我们鲜卑人，喜欢一个人，直接扛回帐篷。你们汉人规矩多，磨磨蹭蹭。王爷，你到底喜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