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回到案后坐下。案角那把短刀还搁在那儿，郭玉郎还回来的，他让摆着的。

    说吧。李云天说，单独要说的事。

    郭玉郎站着，没接话。

    七封。他开口，属下给钱若水传了七封信。

    李云天的手停在刀柄上。

    硫磺的来路，火药的方子，粮仓的位置，铁车的图样。郭玉郎每说一样，声音就低一分，还有最后一封，把王爷亲率一万骑兵走黑风岭后山的路线，连同随行将领的名单，一起送了出去。

    伏兵是钱若水的人。他说，属下看着信送出去，拦不下来。

    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响。

    七封。李云天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你传了七封，最后一封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左肩这一箭，是替你那一封信挨的。

    郭玉郎说。

    你知不知道，那封信要是早半天送出去，现在躺在这帐里的就是具尸体？

    属下知道。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说说，你图的什么？

    属下图的，是您能停下来。

    郭玉郎抬起头，看着李云天：王爷，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这话听着好。可您想过没有。赫连家的收入少了一半，粮官乌勒被搁了刀让他自己选死活，王文远被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当众查了账。您改了规矩，那些靠旧规矩吃饭的三百年的族姓，他们怎么办？

    赫连家少的那一半，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李云天说，乌勒克扣军粮，搁刀是罚他。王文远账上有漏洞，李雪查出来是应该的。你告诉我，这些事做得对还是不对？

    每一件都对。郭玉郎没有回避，可您做对了所有事，却用错了方式。您一个人能管一辈子吗？您要是哪天不在了，谁来管？赫连家会不会把少的那一半再刮回去？乌勒的继任者会不会比他更贪？王文远算不过账才退的，他心里服了吗？

    我一个人管不了一辈子。李云天看着他，可你拦我，也管不了一辈子。你拦得住今天，明天还是有人饿死。你保住赫连家的收入，保不住城南库房硫磺走私的暗线。你维护的天道，三百年靠旧规矩吃饭的人有饭吃，其他人没有。这是人定的规矩。人定的规矩，人就能改。

    人能改。郭玉郎的声音低下去，可改规矩要流血。杨无敌那八万人填进窄谷，才换来近身战的机会。那些人不是数字。您搬尸体的时候，手上沾的血，不是您的血。

    我知道。李云天说，可停下来的话，死的更多。

    您总是这样说。郭玉郎说，您永远往前走，从来不看脚下。

    玉郎。李云天往前走了两步，离他不到五步远，你替钱若水传密信。钱若水是旧规矩最大的受益者。你传出去的那七封信，差点让西凉的探子摸到火药坊。火药坊要是毁了，陇西守不住。陇西守不住，死的就不止八万人。

    你算的账没错。但你站的那边，账是错的。

    郭玉郎没接话。

    他算过这个账。七封信里，前六封是来路，是位置，是方子。他原以为朝廷拿到这些东西，会坐下来谈，会改规矩，而不是杀过来。

    他算漏了最后一封。

    属下原以为。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属下原以为朝廷拿到这些东西，会坐下来谈。会改规矩。

    你替他们传密信，他们拿密信灭陇西，然后接着当他们的朝廷。李云天说，你维护的天道，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以为的天道。

    郭玉郎站着，过了很久。

    王爷。他忽然说，属下回不去了。

    七封信已经到了钱若水手里。硫磺的来路、火药的方子、粮仓的位置、铁车的图样，敌人全知道了。属下的罪，不是一把刀能赎的。

    赎不了。李云天说，那就慢慢赎。跟我回去，账不用你一个人算，规矩不用我一个人改。你算的账没错，变的过程中死人是真的。你回来，帮我算怎么少死人。这才是你该站的地方。

    他伸出手，摊开。

    玉郎，跟我回去。

    郭玉郎看着那只手。

    三年前他跪下的时候，这只手递给他一支笔。三年后这只手摊开，递给他一条路。

    他看了很久。

    回不去了。他说。

    李云天的手停在半空。

    郭玉郎忽然扑向案角，抓起那把短刀。刀出了鞘，他握着刀，刀尖指着李云天。

    王爷，您别动。

    李云天没动。

    刀尖指着他的心口，抖得厉害。郭玉郎的手在抖，刀尖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