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大军到了京城。

    渡河那夜，河面起了雾，火把映着水，一里外看不清人。全军衔枚，马蹄裹布，过了河一路没停。

    天亮前，前锋到了京城西郊。

    城头有人影晃动，守将喊话：哪一路的兵？！

    前锋营里有人答：陇西王奉诏讨贼。

    城头静了一阵。

    西门的城门洞里，忽然亮起一杆火把，左右摇了三下。

    门开了。

    守西门的是赵九，半年前接的安忠的信，早就是李云天的人。开门的时候他手在发抖，一步也没让开。大军从西门入城，北门的禁军听说诏书和玉玺都在李云天手里，没人愿意替钱若水卖命，扔了兵器，蹲在城墙根下。

    钱若水是天亮前走的。

    他带着三百亲兵从北门出城，一路往北，再没回头。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李云天已经踏进了宫门。

    含元殿前，周璟穿着常服站着，手里没有剑，只有一轴黄绸。

    他等到了李云天。

    他把黄绸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李云天接过来，展开。禅位诏书，落款是今天的日期。

    韩世忠。

    臣在。

    召百官，含元殿。

    受禅那日没有锣鼓。百官分列，周璟站在丹墀上，亲手把传国玺放进李云天手里。玉玺缺了一角，缺角朝上，方方正正，少了个口子。

    礼官宣完诏书，满殿没人说话。

    改国号曰汉。大赦天下。李云天说，从今日起，天下是大汉的天下。

    周璟退到一旁，袖子垂着，站得很直。

    六天后，封后大典。

    受禅次日，王德发从户部抱回一摞清册，翻到末页，手指头停在数字上，半天没抬。

    王爷……不，陛下。他改口改得磕巴，这数，小的算了三遍，不敢信。

    李云天接过清册。

    占城一百二十余座，在册人口一千九百万，常备军额四十二万。

    岁入白银四百七十万两，工坊、矿场、盐铁、织机坊共八百六十余处。

    王德发凑过来，拿指头点着那行人口：一千九百万。搁旧朝，这数从没人算清过。咱户部拿新册子重造了一遍，造出来连自己都吓一跳。郭大人从前拿算盘拨这个数，拨了三年，拨到一半人就没了。

    李云天把清册合上：吓什么。这个数，是玉郎一颗子一颗子拨出来的。如今换我来拨后半截。

    王德发没听懂后半句，只觉得那一千九百万压在胸口，沉得他喘不上气。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龙椅，忽然觉得那把椅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重。

    封后大典前夜，司马清雪坐在长乐宫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件凤袍。

    袍子是三十七个绣娘赶了六天缝出来的。金线用的是旧朝国库剩下的最后两匹蜀锦，丝面暗纹是云纹织金，本该绣龙凤呈祥，司马清雪改了图样，换了寒梅。

    袖口这朵绣小了。她拿起针，自己补了两针。

    侍女吓了一跳：娘娘，凤袍不能自己动手……

    针线是我从陇西带来的。司马清雪把针放下，看着袖口那朵补上去的寒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另一朵寒梅。

    折扇上的。

    偏殿里，李云天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扇骨断了一根，是那天在铁匠铺里掰断的。扇面寒梅还完好，墨色比记忆里淡了一点。

    玉郎吾兄四个字还在。

    变少死人四个字还在。

    他合上折扇，塞进袖口。

    明天是封后大典。他得站在金銮殿上，册封一个女人为皇后，而这个女人，曾经是太后派来监视他的棋子。

    她的前三份密报，每一份都在替太后挖他的根。

    第四份写了旧线不通。

    四个字，烧断了棋路，也烧断了退路。

    陛下，韩世忠在殿门口等了许久，终于开口，明日大典，礼部问，是否议立太子？

    李云天没回头：不议。

    陛下……

    国库刚稳，南边还没清干净，西域使团明天进城。李云天声音不高，立太子？让天下都知道朕刚坐稳就想身后事了？

    韩世忠停了一下：老臣多嘴。

    不多嘴。李云天转过身来，世忠，明天大典你站左边第一位。右边留给赵云策，他今夜还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