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京城城楼。

    李云天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旧灰袍，腰间的刀。刀鞘上有磕痕，刀刃上三道新痕，砍路障磨出来的。

    城楼的砖缝里长着草。箭垛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换值的禁军见了他，要行礼，他摆了摆手，那人退了下去。

    他往下看。

    田野里庄稼金黄。这块地几个月前还荒着，开了渠，翻了土，撒了种。到了秋天，庄稼长出来了。

    渠口的石头，他亲手搬过。搬了三天，手上磨出两个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长新皮。

    集市上人头攒动。卖肉的屠户，几个月前杀猪时被人打了。打人那会儿，李雪问屠户怎么不打回去，他说打不过，也不敢打，打坏了案板，一家老小吃什么。打他的是隔壁卖肉的，嫌他肉便宜，抢了生意。屠户报了案，李雪去查。隔壁那个真正嫌的，是他没交“摊位保护费”。保护费是谁收的？集市管事。

    李云天骑马巡视集市那天，亲眼看见管事站在屠户摊位边上收钱。

    他下马，走到管事面前。

    “收的什么钱？”

    “摊位管理费。”

    “朝廷定的多少？”

    “五文。”

    “你收了多少？”

    管事不说话了。

    李云天抽刀。

    管事跪下去。刀已经落了。

    左手砍掉三根手指，右手砍掉两根。

    “多收的四十五文，按律十倍，四百五十文，折一只手。”李云天收刀，“下次再收，砍的就不是手指了。”

    管事的手指掉在地上，血淌了一摊。

    集市的商人看着。有人缩着脖子走开，有人攥着钱袋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该砍”。

    李云天擦刀，血抹在旧灰袍上。灰袍上血痕叠血痕，三年了，没洗干净过。

    他上马走了，没回头。

    书院里书声传出来。

    三天前书院出了一桩事。一个旧贵族的孩子，骂另一个孩子“泥腿子”，因为那孩子他爹是种地的。先生罚他站了半天，抄书十遍。

    李云天听了这事，没去书院。

    他让李雪去。

    李雪没骂那个孩子。她把他带到医馆，让他看了一天病人。

    医馆门口的药棚下，病人排着队。一个挑粪的老汉坐在墙角，鞋底沾着干粪，裤腿挽到膝盖。病人里有种地的，打铁的，卖菜的，挑粪的。贵族孩子看了十二个病人，看到最后一个，腿发软，扶住了门框。

    “你觉得他们的腿比你短？”李雪问。

    孩子没说话。

    “你骂他泥腿子。他腿沾泥，因为他种地。你腿不沾泥，因为你爹让别人替你种地。你的干净，是别人替你脏的。”

    孩子低下头。

    站半天，抄十遍，教不出来这些。看一天病人，他记住了。

    医馆查账，查出个卖假药的。

    药商进的黄芪，标上等，实是普通黄芪掺了一半草根。人抓了，审了，罚三倍。

    李云天加了一条。

    罚金交完，摊位牌上多写一行字：曾卖假药，罚金三倍。

    牌子挂在摊位上，买药的人都能看见。

    药商跪着求：“陛下，这行字比罚金狠，没人敢来买了。”

    “就是要没人敢来买。”李云天说，“没人敢买一个月，你下个月再卖假药，先想想这一个月赔的，够不够抵你省的。牌子挂三个月，三个月没再卖，摘牌。”

    药商挂着牌子站了三个月。头一个月没人来买，第二个月有人试着买了两包，第三个月生意回来一半。

    三个月后摘了牌。

    他从此没再卖过假药。

    药商后来逢人就叹气，说三个月的牌子，把攒了十年的名声搭进去。可他也明白，牌子是摘了，衙门账上那行罚金还在。

    那行字比罚金疼。罚金疼一个月，那行字疼三个月。疼得够久，人就记住了。

    韩世忠走上城楼。

    李云天没回头：“世忠，你看看下面。”

    韩世忠看了一眼。庄稼，商人，孩子，老人。和昨天一样。

    “看到了。”

    “再看。”

    李云天说：“你看到的庄稼，是朕搬了三天石头、开了渠才长出来的。你看到的商人，是朕砍了管事的手指才敢做生意的。你看到的孩子，是李雪带到医馆看过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