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税令颁布了，李云天没在宫里等消息。

    他带着户部堂官和两名书吏，换了便装，去了城南集市。

    集市上，卖菜的、卖布的、卖铁器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全是等着交税的。

    队尾一个老汉，怀里抱着半袋粮。李云天问他交什么税，老汉说：“过车税。进城卖粮，车轱辘碾过县衙的地，就得交钱。卖完粮出城，再交一回。”

    “你这半袋粮，能挣几个钱？”

    “卖了粮，剩下二十文。”老汉拍了拍袋子，“过车税二十文，正好全交回去。”

    李云天没再接话。他走到一个菜摊旁边，问摊主：“新令不是减税了吗？”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全是泥。

    “减了，减了。”她说，“田税从两成减到一成，商税从三成减到一成五。可俺家三亩地，一亩一年还是要匀出三斗。”

    “田税减了一半，怎么还交三斗？”

    “田税是减了。”妇人掰着指头算，“一亩省下一斗半，三亩省四斗半。可桥税没减，以前三文，现在五文。灯油税每月十文，说是有路灯的油钱，那条路连盏灯都没有。过车税以前十五文，现在二十文。”

    她把手一摊：“减的那点，全让杂派拿回去了。三亩地，一年杂派还是九斗。”

    旁边卖布的老汉接话：“可不。俺铺子一个月交四样税，样样都有名目。这月减了这个，下月又冒出个新的。”

    李云天没接话。

    他走到集市东头那座石桥旁边，看了一眼桥头贴的告示。桥税五文，县衙征收，违者罚。

    告示上没有盖朝廷的印，盖的是县衙的章。

    “户部堂官。”李云天叫了一声。

    “臣在。”

    “减税令减的是朝廷税。地方杂派不在减税令里，地方官把减掉的朝廷税，加到杂派里补回来了。百姓实际交的，一分没少。”

    户部堂官咬牙：“这是旧吏的手段。朝廷减一笔，他们加一笔。账面上税降了，百姓手里没少交。”

    李云天想起王德发前日核的数：一岁入四百七十余万两，手上八百六十余处营生。“砍杂派，朝廷从国库拨银出去，撑得住。”

    “所以光减不够。”李云天说，“得砍。”

    “砍什么？”

    “砍杂派。”李云天转身往回走，“桥税、灯油税、过车税、夜市税、仓门税，所有地方加派的杂税，全砍。是砍。”

    “砍了之后，地方衙门拿什么运转？”

    “朝廷拨银子。”李云天说，“户部从国库拨银给每个县衙，按人口和地亩算。县衙不够花，报上来，朝廷审。该拨的拨，不该花的一文没有。”

    户部堂官应了一声，在袖里记下。

    李云天没回宫。他转身走进桥头那间县衙税房。

    税房不大，门口摆着一张桌，坐着一个收税的小吏。嘴上叼着烧饼，手里拨着算盘。看见几个便装的人进来，头也没抬：“交税的？排队。”

    “不是交税的。”李云天把那张桥税告示拍在桌上，“这上面的章，谁盖的？”

    小吏抬头打量他一眼。便装，布鞋，不认识。他把烧饼搁下：“县衙盖的，怎么着？”

    “减税令已经下了。桥税涨两文，谁批的？”

    “你管谁批的？”小吏往后一靠，“不交税就别走桥，绕远路去。”

    户部堂官上前一步，手摸向腰间。李云天按住了他。

    “叫你们县令来。”

    “县令大人不在。”

    “去哪了？”

    “去、去了……”小吏看清了户部堂官腰间那块令牌，烧饼啪嗒掉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了也不扶，“大、大人，我去叫……”

    一刻钟后，县令跑回税房，袍子都没系好。看见李云天坐在他收税那张桌子后面，扑通跪了下去。

    “桥税收了多久？”李云天问。

    “三……三年，陛下。桥税是为了修桥……”

    “修桥的银子花了多少？桥修了吗？”李云天拿起桌上那本税册，翻了两页，“三个月收了两千一百文。修桥花了三百文。剩下的钱呢？”

    县令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免职。”李云天把税册扔回桌上，站起来，“灯油税、过车税、夜市税，所有杂派的牌子，今天之内全摘。少摘一块，刑部的人来找你。”

    门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小声问：“这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