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令在河东落地第四天，刘德厚交了契。

    但他不是最后一个交的。

    河东往西三百里，并州。并州最大的豪强姓段，名延庆。段家三代出过两个侍郎、一个刺史，名下有田一万两千亩，旧契上写的是四千亩，多出来的八千亩，全是佃户的卖命钱。

    清丈队到并州那天，段延庆没有像刘德厚那样坐在祠堂里等。

    他坐在马车里，出了城。

    马车往南走了两天，进了山。山里有座庄子，庄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晋阳的王家、上党的赵家、朔方的公孙家、太原的崔家。五家联起来，手里的田加起来超过八万亩。

    段延庆最后一个进门：

    都到齐了。他坐下来，没有寒暄，朝廷的清丈队已经到了河东，刘德厚交了契。交了契的下场，三千亩变成三百亩。你们谁想当下一个刘德厚？

    没人想。

    王家的家主先开口：均田令是死命令，不交契就是抗旨。刘德厚是怕玄甲卫。玄甲卫一到，他不交也得交。

    玄甲卫有一百人。段延庆说，并州有我们五家的家丁，加起来六百人。六百人对一百人，拼得过。

    拼得过又怎样？崔家的家主嗤了一声，玄甲卫后面是赵云策，赵云策后面是李云天。你打了一个玄甲卫，明天来的是三千新军。三千新军拿的是火枪，火枪是什么你见过没有？

    段延庆沉默了。

    他见过。上个月他派人去陇西看蒸汽机，回来的人说陇西城门口摆着一排铁管子，八十步外能把木靶打成筛子。

    不打正面。公孙家的家主开口了。他是个干瘦老头，六十多岁，手里一直转着两个铁核桃。核桃一停，屋里没人再出声。

    正面打是送死。但李云天是人，是人就会出门，会走路，会经过某条巷子。他出巡的时候，身边带几个护卫？

    三十个。段延庆说。

    三十个可以打。公孙老头把铁核桃往桌上一放，啪地一声，不打陇西城，不打玄甲卫。打他的马车，在路上。

    火药。王家的家主眼睛亮了。

    不用火药。公孙老头摇头，火药动静太大，炸完了全城都知道是我们干的。用弩，弩箭淬毒，一箭就够了。

    弩从哪来？

    军中的旧弩。公孙老头说，并州的军械库换了火枪之后，旧弩堆在仓房里没人管。管仓房的是我外甥，拿二十架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段延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头。山头上光秃秃的，树被砍了当柴烧，只剩几棵歪脖子槐树。

    四天之后，李云天要去陇右看分地。他说，路上会经过一道窄梁（当地唤黑风岭，是并州往陇右的山道，不是早年间陇西那道同名梁），那段路窄，马车走不快。弩手埋伏在岭上，三十步的距离，二十架弩同时射，他跑不掉。

    射完之后呢？

    射完之后，段延庆转过身，并州、晋阳、上党、朔方、太原，五家同时起事。是请愿。五家联名上书朝廷，说李云天均田过激，逼反士绅，请朝廷收回成命。他人死了，朝廷就没人敢继续推均田令。

    朝廷要是查呢？

    查不到。段延庆说，弩是军械库的旧弩，淬的毒是猎户打狼用的箭毒。查弩查到军械库，军械库的人会说是旧弩失窃，查不到我们头上。查毒查到猎户，猎户会说毒药是被偷的，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公孙老头把铁核桃重新拿起来，慢慢转了转。

    四天。他说，够不够？

    段延庆说。

    四天后，黑风岭。

    李云天的马车在辰时过了河东。

    赵云策骑马跟在车旁。他今天没有穿将军甲，穿的是灰色布袍，外面罩了皮护胸。他每骑一里路就看一次路边的树，看树顶上有没有鸟飞。

    鸟飞的方向不会说谎。林子里有人，鸟就不落。

    黑风岭的入口是一段上坡。马车速度放慢，马蹄踏在碎石上咯嗒咯嗒响。赵云策抬头看了一眼岭上的槐树，树上没有鸟。

    他抬手。赶车的士兵立刻勒住了马。

    怎么了？李云天掀开车帘。

    岭上没鸟。赵云策说，这个季节、这个时辰，槐树上应该有乌鸦。一只都没有，说明林子里有人。

    李云天从车里出来，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了看岭上。

    能绕吗？

    绕不过。黑风岭是必经之路，左边山壁，右边断崖。

    多少人？

    赵云策眯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