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亥时。

    第一个倒下的是个扛麻袋的苦力。他正往船上搬粮，忽然腿一软，麻袋砸在甲板上，人也跟着摔了下去。旁边的工友去扶他，一碰就缩了手：嘴唇发紫，浑身滚烫，裤裆已经湿了。

    半个时辰内，码头又倒了六个人。症状一模一样：发烧，呕吐，水泻。

    码头老医官赶到的时候，第七个人已经开始抽搐。

    他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一眼，眼白充血，瞳孔散大。

    “不是风寒。”他声音发紧，“是霍乱。”

    “霍乱？”工头一把攥住老医官的袖子，“这……这传人啊！”

    “传得快。”老医官已经在收拾药箱，“三天内碰过码头那三口井的人，全部就地别动。不许走，不许跑。跑一个，传一片。”

    消息传到太医院，子时。

    李雪正在灯下翻女医署的病册。她看完老医官的急报，没有立刻进宫，先做了三件事。

    她让女医署三十名医者全部带上药箱、棉布、石灰，连夜赶去码头。

    又让京兆府封了码头那三口井：井口压上石板，周边五丈撒上石灰，立木牌，派差役守着。谁再打那三口井的水，先抓后问。

    再让人封了南城码头到城西贫民巷之间的三条街，许进不许出。

    三件事吩咐完，她提着药箱出门。

    司马清雪在宫门口拦住她。

    “我也去。”清雪手里提着一桶石灰粉，袖子卷着，粗布衣裳上还沾着城西粥棚的灰，“我刚从城西回来。”

    “清雪姐姐，你是皇后。”

    “皇后也是医者。”清雪把石灰粉往肩上一扛，“石灰怎么撒，人怎么分，病怎么辨，我跟着学过。女医署的课有一半是我排的。”

    李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两人到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李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三口井。石板压住了井口，石灰圈了五丈，木牌立起来了。差役守在旁边，一脸为难。

    “长公主，挑水的贩子围了好几拨，说没水喝，人都要渴死了。”

    李雪没答话，先绕着井走了一圈。井口五丈之内确实撒了石灰，可井台边沿还留着水渍，一直拖到旁边的排水沟里。她蹲下看了看，站起来：“熟水棚呢？”

    “搭好了，在码头东头，锅已经架上了。”

    “告诉他们，熟水棚的水管够，不要钱。井水喝不得，喝了就是躺着进来。”李雪说，“这井的水，就是病根子。谁再打，立木牌上写清楚，喝了这井水，三天后躺板。”

    “从今天起，码头封井。”

    挑水贩子在木牌前围了一圈，骂声、求声、哭声响成一片。李雪没走，就站在井台边看着。熟水棚支起来之后，一个老汉抱着孙子挤到前头，舀了一碗熟水，先自己尝了一口，又喂给孙子。喝完了，他朝井台这边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李雪这才转身离开井台。

    两口大锅在码头空地支起来，一锅熬药，一锅烧水。

    李雪带着医者把码头的人分成三拨：得了病的，碰过病的人，没碰过的。三拨人分三个棚子，不许混。病棚地上铺石灰，碰过病的撒草木灰，没碰过的棚子离前两个五十步。

    “长公主，城南的方子还差两味药，女医署的黄连只剩半筐了。”一个学徒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李雪没犹豫：“半筐全调到码头。城南轻，码头是病根，药得压在最重的地方。差的两味，让京兆府去太医院调。”

    她没派人进宫问李云天。这种时候，等一道旨意，码头上就多倒一片人。

    清雪守着药锅。药方是李雪定的：黄连、黄芩、葛根、甘草，按分量配，武火煮开，文火煎一刻钟。一锅两百碗，一天没断过。

    她一天没离过那两口锅。锅沿烫得手起泡，她就拿布裹着舀。病人多的时候，碗不够，她就把药倒在瓦盆里，让人轮着喝。有人喝不下，她就端着碗一口一口喂。

    李雪路过时看了一眼，没劝她走。劝不动。

    第二天，城西贫民巷也倒了人，症状跟码头一模一样。

    李雪把码头交给老医官，自己带了十个人赶去城西。

    城西比码头更难。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污水沟是敞开的，苍蝇嗡嗡地飞。好些人家连门都没有，拿草帘子挡着，挡不住病。

    她在城西干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她靠在墙上闭眼歇了会儿，被一个学徒推醒。

    “长公主，张济世张大夫……”

    李雪猛地睁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