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学徒把王大夫抬回病坊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

    李雪冲出营帐时，他手还攥着那张北坊新添的病坊名单，袖口一片暗红。太医赶来拨开他眼皮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只来得及灌下一碗参汤吊着气。

    王大夫是太医院第二批派来的人，四十出头，连着三天没换过班。哪里的棚屋最脏，他往哪里去；哪里的病人没人管，他先坐到人家的床沿上。昨夜李雪劝他歇一晚，他只说了一句，我这岁数染上也扛得住，让年轻人睡。

    他若是挺过来，倒下的就只是一个开头。

    可他没挺过来。

    天亮前，王大夫的手松了，名单从指缝滑到地上。他这一趟在北坊跑下来，前后救回四十二个人。这个数字后来刻进了医者碑，是仅次于张济世的那一行。只是刻字的人不知道，写字的时候，王大夫已经听不见了。

    消息传到最里头那间方舱时，张济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发烧的娃娃擦手心。他擦手的布停了一瞬，又照常抹了两下，把娃娃交还给跪在旁边的母亲，才直起腰来。

    “王大夫……”他念了一句，没往下说。

    他比谁都清楚，进了病坊的人，能走出来的只有两种，一种是病好的，一种是被抬出去的。王大夫既是后者了。

    张济世今年六十，是太医院里年纪最长的医官。自打码头封井那日，他便咳血。头一回咳，他拿袖子捂了捂，照常开方子。第二回咳，他躲到棚后吐干净，回来脸上还带着笑。到这一回，他连笑都省了，因为已经没有力气笑。

    他站到门口，看着那张名单被学徒捡起来，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瞬，又慢慢平下去。他没说话，只把药箱往肩后挪了挪，转身进了最里头那间方舱。

    这一进去，他没再出来。

    他第三次倒下的时候，李雪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那是个才进方舱不到两个时辰的新病患，吐得浑身脱水，刚被人架进来，胸口就停了起伏。张济世扑上去按胸口、灌药、扎针，一套动作快得手影都看不清。

    李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看着他后背的衣裳全被汗浸透了。

    “张大夫，你歇一下。”她喊了一声。

    张济世没回头，声音哑得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不急，这个能救。”

    那病患的胸口确实动了动，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张济世的手没停，还在按。

    然后，他自己的手忽然停了。

    李雪看见他整个人的重量慢慢往左侧歪过去，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不肯松开。

    “张大夫！”

    旁边几个学徒扑上去扶，一碰，手全是烫的。

    张济世被放到地上的时候，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混着刚才救人时沾上的病患呕吐物，看上去狼狈至极。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李雪冲过来的时候，他还在试图抬手，似乎想去够那个刚刚被他救回来的病患。

    “别动。”李雪按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已经救了他，你不动。”

    张济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长公主，下一批药。”

    “药我来煎。”李雪眼泪直接砸了下来，“你不许说话。”

    张济世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没完全展开，他的头就歪向了一边。

    李雪的手还按着他的手腕。

    脉搏没了。

    方舱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卷帘子的声音。

    几个学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憋了太久，一下子泄了气，浑身都在抖。

    李雪跪在地上，一直按着张济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在药房、在病坊、在疫区的帐篷里。他每次都累得站不稳，可每次有人倒下，他又是第一个扑上去的。

    第一次累倒，他躺了两个时辰又爬起来。第二次累倒，他只躺了半个时辰。这一次，他不会再起来了。

    “张济世。”李雪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张济世！”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方舱都在颤。

    还是没有回应。

    旁边的太医走过来，摸了摸张济世的脖颈，摇了摇头。

    李雪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站起来，脸上全是泪，但眼神比刚才任何一刻都冷。

    “记账。”她一开口，方舱里的哭声就止住了，“张济世，救回一百三十七人，累死在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