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对着名册刻字，凿子声从清晨响到日头偏西，一刻没停。

    “立碑。但不是给朕立的，给张济世立，给王大夫立，给所有倒在方舱里的医者立。”

    他抬手指向城中方向：“碑文就刻名字，不要溢美之词，不要千古流芳。每一个名字下面，刻一行，救了多少人。张济世，救回一百三十七人。王大夫，救回四十二人。数字会旧，但数字不会撒谎。”

    韩世忠的手停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套“陛下圣明”的折子回来念，现在全咽了回去。

    “另外。”李云天说，“太医院和礼部，女医署扩建，男女都收。这一批新学生的老师，是李雪。她在方舱里救回来的人数，比太医院任何一位御医都多。”

    李雪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给病患敷药的纱布。纱布上沾着石灰，石灰是白色的，混着手背上的旧痂磨出来的血痕，红白两色搅在一起。

    她听见“老师”两个字，手停住了。

    “皇兄，我来教？”

    “你在方舱站了十五天。”李云天看着她，“张济世倒下去的时候是你接的手。药是你调的，方是你改的，撒石灰的线是你自己走的。你比太医院里任何一个只开过方没救过命的人，都有资格教。”

    李雪没有说话。她把纱布重新缠到手背上，转身又往病坊里走。封七天的令已经传下去，该赶的人要赶，该守的线要守，她得回去盯着，免得哪处棚屋的石灰线被人踩断了没人补。

    她把纱布攥得更紧了。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说过。

    李云天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转头看韩世忠。

    “传令。方舱继续封七天。转机到了，但转机不是终点。谁敢把转机当终点，谁就是把前面死的人白死。”

    韩世忠重重点头。

    李云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的粥碗。凉粥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他没有走过去。但他记下了那个碗的位置。

    明天张济世出殡的时候，他会让人来把碗收了，放在碑前面。碗摆在那儿就是个凭据：张济世救回来的人里，有人在等他喝一碗粥。虽然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