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新病例在递减。

    第一天，全城新增从一百八十降到一百二十。第二天，降到七十三。第三天，四十出头。

    李云天拿到第三天的病册时，韩世忠已经在帐外等着了，脸上的神气比打了胜仗还亮。

    “陛下，转机到了。”韩世忠声音压不住的兴奋，“再压五天，说不定就能病尽了。”

    李云天把册子合上，没说话。

    他走到帐外，看向远处几座方舱医院的方向。

    病坊的石灰线还在，煮水棚的白气还在冒，门口持刀守着的士兵也还在。但街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有几处人家把门打开了，有孩子追着鸡跑，还有人拎着菜篮子往井边走。

    “谁让井边解禁的？”李云天声音平平地问。

    韩世忠一怔：“没，没有啊，臣没下过令。”

    “那就去查。”李云天转过头，“今天之内，把所有解了封、开了门、跑去井边打水的人，全部赶回去。不服管的，捆了示众。”

    韩世忠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没了。

    “陛下，百姓这是看疫情轻了，心宽了。”

    “心宽？”李云天看他，“你知道什么叫做回潮吗？”

    他把那本册子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今天四十个新病例，看着少，可这四十个人已经把病带到了八个不同的坊。你让百姓解封开门，明天这四十个变四百个，你负责？”

    韩世忠不说话了。

    李云天把册子合上，又补了一句：“疫病和用兵是一个理。城占了不守，明日敌又回来；病压了不解封，明日疫又冒头。朕这些年最怕的，是打赢了就当赢完了。”

    “传令。”李云天一字一字往下说，“所有病坊、封控坊，继续封七天。七天之内，无人可以随意出入，无人可以私自解封。敢有煽动百姓解封的，当散布谣言办，先抓后审。”

    “另外，今天开始，方舱医院不接新病患，但凡已经住进去的，没好全不许出来。痊愈的人，再观察五天，五天内没反复，才能回家。”

    “煮水棚继续开，石灰线继续撒，撒石灰的队继续走。哪坊敢停，负责的坊正撤职查办。”

    韩世忠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

    不到半个时辰，各坊的坊正挨家挨户拍门，把刚打开的门又关了回去。有几个不服管的被绳索捆了，押到街口示众，闹腾声便小了下去。石灰线被人重新撒厚，煮水棚的火没熄过。

    帐外头，几个听到“继续封七天”的百姓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没人敢吭声。

    李云天看在眼里，也没解释。

    转机确实是转机。但转机不是终点。谁把转机当终点，谁就得把前面死的人全都白死一遍。他不干这种事。

    李云天本想带李雪回宫歇一口气。她已经连续十五天没脱过药袍了，石灰灼伤的手背还没结痂。转身的时候，看见病坊门口蹲着一个老汉。老汉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凉的，是端了太久没送出去。

    “怎么不进去？”

    老汉看了李云天一眼，不认识他是谁。李云天这几天穿的是旧灰袍，和营里的管事差不多。他把碗端高了点：

    “里头的大夫不让进。说病没好全不能探。我儿子是张济世大夫救的，前天张大夫在我儿子的床前守了一夜，天亮了才走。我想给他送碗粥。”

    李云天没说话。韩世忠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张济世的死讯还没对外公布。此刻满城百姓只知道方舱里少了一位大夫，不知道是永远少了。

    “粥放这。”李云天指了指病坊外的一块石头，“张大夫忙完了会来拿。”

    老汉把粥放在石头上，又往方舱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已经不会再出来了。

    李云天没有告诉他。他让这个老汉多等一天。等一天，张济世的死讯会在全城通报。到那时候，这碗粥会凉透。凉透的粥比热粥更重，因为凉透的东西不会再有人来喝。

    “皇兄。”李雪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她看见那碗粥了，也看见了李云天没有告诉老汉真相。她的眼圈红了一下，但没有哭。这十五天她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走吧。”李云天说。

    两人刚要走，韩世忠快步迎上来，手里多了一份礼部的折子：“陛下，礼部请示，疫后要不要立碑表彰。”

    李云天没有接折子。

    “碑是给死人的。”他说，“表彰是给活人的。活人不需要碑，给活人最好的表彰，是不让他们白死。”

    他看了一眼方舱的方向。那里躺着张济世的棺木，今晚出殡。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