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在那儿，浮着几根水草，偶尔有气泡冒上来，又破掉。

    母亲忽然往前跪了半步，把人的手甩开，半边身子探出去:

    “老李!老李你听着——”

    她喊了一遍,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遍,声音已经变形。

    “你答应我今天晚上给我修一下厨房那个水龙头,你说好的……”

    “你说好的你回来修！”

    喊到后面，嗓子哑得已经咬不住字了。

    围观的人一个个低下头。有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忍不住转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

    车里陈峰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坡下那片水面，忽然把车门推开了。

    “我下去看看。”

    张素素一把拽住他：“别下去!你是外人,那边有执法的，你去了帮不上！”

    “我就去看看。”陈峰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看一眼。”

    他从坡上下去，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一路滑了两步。越往下走,风越冷，水汽混着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往上顶。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处台阶。

    水泥台阶贴着水，下面一层绿苔滑得像抹了油。

    水里浮着一条已经涨起来的浅纹，位置正好在台阶前两三步。

    “捞到什么了没有?”他问了最近的一个执法队员。

    “捞上来一只鞋。”那人抬了抬下巴,“小孩的那种塑料凉鞋,不是大人的。”

    陈峰沉默了一下，他望着水面，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往下坠。

    就在这时，大女儿的声音又起来了。

    她松开了母亲，自己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磨在石头上也不觉得，把两只手举到嘴边，做出喇叭的样子，像小时候在对岸喊人，像她父亲还在几十米外，会笑着回一句“听见了”。

    “爸！吃饭了！！”

    她喊的是这一句。

    “你中午没吃几口，你说晚上回家吃面，我给你留了那半碗面！”

    “爸，你上来吃面啊！”

    围观里有人没忍住，哭出了声。

    母亲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表情,只剩嘴在动,一遍一遍地说：“不怕，不怕，他水性好，他水性好”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骗自己。

    大女儿忽然停下了。

    她把头埋下去,很低，很低，肩背一阵一阵地抽，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打。

    她原本是跪着的，后来整张脸贴在了膝盖上。

    “妈。”她说，声音忽然清楚了，清楚得让人心里发紧，“爸爸不会上来了。”

    母亲像被这五个字劈了一下：“你不许说!你不许说这个！”

    “我看见了。”大女儿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满脸都是水和泥。

    “那个水口，那底下是往下的，水在那儿转圈。我看见那个坑了，从上面看得见。”

    她说得极慢，没有再喊，连哭都停了。

    “爸他今天穿的是灰的那件短袖。我给他买的，上个月买的。”

    “他说那件短袖有点短，穿着干活动作方便。”

    “我还在他口袋里塞了一张纸的钱，我说爸你中午买瓶水。”

    她说到这儿，忽然把手往地上一撑,整个身子往前倾，像要爬去那片水:

    “我把那钱没塞紧，他口袋里是好东西啊，那布是薄的，一进水就透。爸那钱会飘走的……”

    她被两个执法队员从后面抱住,往回拽。

    “让他浮起来吧。”她说，声音轻下去，轻到什么也没有了。

    “让他浮上来,我给他把那钱捡回来。”

    周围再没人说话，纷纷抹掉眼泪看着很不是滋味。

    水面平着，风把警灯的红蓝光在水上推来推去。

    陈峰站在堤坝上，心中一阵抽搐不是滋味，站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车上，车窗开着，林浩正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地望着坡下那片水 眼神像隔着什么东西。

    陈峰走回车边，低声说:

    “浩子。人下去两个多小时了，水下是旧河沟，他们摸不着。”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眼睛往林浩脸上一抬。

    林浩把车门推开了一条缝，风立刻灌进来。

    “车停这儿。”他说。

    “别乱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