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泥落在白纸上，被灯光一照，那层细霜在边上亮了一下。

    中间那个死士坐在木椅里，木楔还卡着嘴，眼皮却垂的更低。

    陈虎拿起那张纸，指腹没碰到泥，只捏着纸边转了半圈。

    「京城卖咸菜的铺子也有盐，厨房地上也有泥。你拿这个定码头，文书房能笑到下衙。」

    贾环把割开的鞋底翻了过来。

    「厨房泥不夹河沙。」

    陈虎把纸放回桌上。

    「京城有水的地方多。」

    「所以还得有别的。」

    贾环从证物盘里挑出一点铁屑，搁在盐泥旁，又把刀坯拓号压到边上。

    「鞋底夹层藏着泥，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走过哪儿。泥里有盐霜，说明近过盐货。铁屑卡进鞋缝，说明他踩过刀坯，或是踩过铁箱碎末。」

    中间死士咬着木楔，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

    「小爷真会编。咸菜缸边也能有刀，杀猪铺不也磨铁？」

    刘七一下听的冒火。

    「你嘴硬什么？？昨儿吞毒没吞成，今日又想赖！！」

    死士抬头瞧他。

    「镇抚司小爷要功，什么泥不能往鞋底塞？昨夜谁割我鞋了？今日才割，谁敢保不是你们放的？」

    刘七当场被噎住，脸涨的通红。

    陈虎转过头，声音压了压。

    「听见没有？这就是审房。你以为掏出个玩意儿，犯人就会磕头喊爷？」

    贾环盯住那死士。

    这人开始反咬，说明那点泥踩到了他的痛处。可陈虎也没说错，单靠一撮盐泥，撑不起搜查旧码头的官文。硬压下去，供词一出门就能被人撕开。

    缺的是地点。

    门边站着的老吏，袖子里还藏着那页残卷，始终没拿出来。

    贾环把水盏端过来，往黑泥上滴了两滴。

    泥块慢慢化开，底下露出细白盐霜，边缘还混着灰黑沙粒。那点铁屑贴在旁边，被灯一照，冷冷的亮。

    贾环用刀尖把三样拨到一处。

    「厨房不会生铁屑，武馆不会有漕泥，死人也不会自己把这三样带进一双鞋里。」

    死士闭了嘴。

    陈虎看着桌上那一团泥，半晌没说话。

    贾环接着道：

    「你可以说我栽赃。王二昨夜守前门，马三、李贵封了后院，死士当场押回，中途没离开过外院。证物房的封条在百户大人手里，鞋也是在审房里当众割开的。」

    他抬头看陈虎。

    「百户大人若要洗掉这点泥，得先把外院几十双眼睛都洗干净。」

    陈虎脸色一下沉了。

    「你少拿我作筏子。」

    「我只是把账算给犯人听。」

    中间死士的呼吸，乱了一拍。

    陈虎走到他面前，伸手取下木楔。

    「浮桶换仓，在哪儿？」

    死士咳了几声，唾沫里带出血丝。

    「不知道。」

    陈虎把木楔放到桌上。

    「那你鞋底为何有盐泥？」

    「厨房腌菜。」

    贾环把铁屑推了过去。

    「腌菜还配刀坯编号？」

    死士看着那点铁屑，嘴角抽了抽。

    「武馆打铁。」

    贾环又把泥推过去。

    「武馆后院没有河沙。」

    死士不答了。

    审房外头响起一串脚步声。王二站在门口抱拳，气还没喘匀。

    「百户大人，聚贤武馆后院井里捞出两具小尸，另有一副残骨。饭铺掌柜认了衣裳。」

    刘七手里的破布啪的掉在地上。

    陈虎看了贾环一眼。

    这条证补上，乞儿搬箱后被灭口的供，就算坐实了。

    贾环却没松气。

    案子越坐实，后头越烫。陈虎想压，不是全没道理。可血手令已经入库，死士吐了「浮桶换仓」，盐泥又指向水运仓口。再退一步，刀就会被人反手抢走。

    陈虎挥了下手。

    「带掌柜画押。」

    王二应声退下。

    死士忽然开口。

    「旧码头。」

    审房里几个人，全都转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