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才会签名。」

    这句话在刘七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到天亮，还是没转出个味儿来。

    第六日上午，宁荣街前车马冷清。荣国府朱门高立，门上铜钉一排排亮着。贾环穿着一身玄黑常服，腰间悬着惊寒，停在角门外。

    门房小厮原本倚着门柱嗑瓜子。瓜子壳刚吐到掌心里，一抬眼，就看见那身玄黑衣裳。

    他认得贾环。

    府里的三爷，庶出的。平日从角门进出，身边也没几个像样伺候的人。可今日不一样，这位三爷腰上挂着刀，衣襟底下还压着镇抚司腰牌，后头跟着个同样挂牌的新丁。

    瓜子仁卡在小厮舌根那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刘七站在后头，手按在刀柄旁边，紧张的手心全是汗。他头一回到这样的高门大户，铜钉亮得晃眼，石狮子张着嘴，院墙高高压下来，让人喘口气都短了半截。

    贾环抬手，扣了扣角门门环。

    咚，咚。

    门房没动。

    贾环又扣了一下。

    「镇抚司校尉贾环，奉手续取户籍补印，传门上管事出来签收。」

    那门房这才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塞，硬挤出一张笑脸来。

    「哟，三爷这是......穿的什么？？府里哥儿穿皂衣，叫外头人瞧见，可不大体面。」

    刘七没忍住。

    「这是镇抚司常服。」

    门房连看都懒的看他。

    「你又是哪房的小子？？荣国府门前，也有你插嘴的份？？」

    刘七一下噎住，脖子涨得通红。

    贾环瞥了他一眼。

    「拿录供纸。」

    刘七忙从怀里掏出折好的空白供纸，手忙脚乱，险些把笔掉进门前排水沟里。

    门房眼皮跳了一下。

    「三爷，都是府里人，何苦弄这个....您先从侧边候着，小的进去传话。」

    「我不候。」

    门房脸上的笑立刻撑不住了。

    「三爷这话说的生分。太太院里规矩大，您穿着这身进去，老太太若听见了，少不得问一声。您是府里的哥儿，没的自己坏自己名声。」

    贾环听着，心里给这小厮记了一笔。

    不硬拦，也不骂镇抚司，只把「府里哥儿」四个字往他脖子上套。王夫人的人教得确实不差，门口一个小厮，都学会拿体面做绳了。

    他若拔刀，这绳立刻就能变成不孝，再把他套回荣国府庶子的壳里去。

    贾环把腰牌取下来，递到门房眼前。

    玄铁腰牌边缘磕着旧伤，云纹中间，刻着北镇抚司。

    「看清。」

    门房不敢碰，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三爷，小的眼拙......」

    「看不清，就叫看得清的人来。」

    角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另一个看门奴才探出半颗头，见势不对，转身就跑。没一会儿，门内多了几个婆子，隔着门缝往外瞧。

    窃窃私语被门板夹碎，落进耳朵里，只剩「三爷」「镇抚司」「刀」几个词。

    刘七压低声音。

    「贾兄弟，他们这是要拖？？」

    「拖给里头人补话。」

    「那咱们？」

    「等。」

    刘七愣了愣。

    「真等啊？？」

    贾环盯着角门里那条夹道。

    「门口拖的越久，后头签名的人越多。」

    刘七低头瞅了眼手里的供纸，恍然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了。

    其实他还是没懂多少。

    可听着很有道理。反正贾兄弟说等，那就等。

    约莫一盏茶工夫，夹道里响起急促脚步。

    周瑞家的从门内出来，鬓边簪子插的稳，衣裳也齐整。她先打量贾环那身玄黑常服，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惊寒，脸上那层惯常的管事笑意，薄了许多。

    「三爷，可算回来了。太太听说你在外头当差，正念着呢。」

    「镇抚司取户籍补印。」

    周瑞家的抬手拦了拦门内的婆子。

    「三爷别拿外头名头唬家里人。你是府里哥儿，进府先去给太太磕头，这才是正理。」

    刘七小声嘀咕。

    「取个文书也要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