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斜了他一眼。

    「我们府里的规矩，轮不到外人讲。」

    贾环只问她。

    「你能签收？」

    周瑞家的顿了一下。

    「签什么？」

    刘七赶忙把供纸展开，摊在自己手臂上。风一吹，纸角乱翘，他拿笔去压，墨点差点甩到衣襟上。

    贾环道：「签你阻镇抚司取文书。」

    门房小厮脸色一变，脚往门槛后头收了收。

    周瑞家的眼皮也跳了跳，声音却放的更软。

    「三爷，这话就重了。你回家取户籍，自有家里安排。太太说了，你穿着这身玄黑衣裳进二门，外人传出去，说我们府里哥儿投了贱役，祖宗脸面往哪儿搁？」

    刘七听的火一下窜上来。

    「镇抚司怎么就是贱役？？」

    周瑞家的连眼皮都没抬。

    「你不是我们府里人，不懂。」

    刘七张嘴还要争，贾环抬手压住了他。

    贾环看着周瑞家的。

    「太太原话？」

    周瑞家的下巴抬了点。

    「太太念佛的人，不说重话。只叫我来传一句，府里哥儿进门，先脱外头衣裳，换了家常袍子，再去院里说话。」

    贾环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脱官衣？」

    门内几个婆子的呼吸都轻了。

    周瑞家的忙道：「三爷别乱安字眼。什么官衣不官衣，都是一家子骨肉。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跟太太说，太太自然替你做主。」

    贾环心里冷了一下。

    替我做主？

    这话说得顺口，倒像账房里的旧算盘，轻轻拨几下，就能把人命拨成家事。王夫人不露面，周瑞家的也不碰刀，全用「一家子」来压镇抚司。

    真闹起来，错处全得落在他身上。

    他取下惊寒。

    刀未出鞘。

    窄鞘横过去，压在荣国府角门高槛上。黑革刀鞘贴着红漆门槛，颜色撞的扎眼。门内挂着的彩绸灯穗被风吹的乱摆，一根流苏扫到刀鞘上，又轻轻弹了回去。

    门房小厮膝盖先是一弯，扶住门柱才勉强站稳。

    贾环道：「今日不是贾环求进府，是镇抚司来取文书。谁拦，谁签名。」

    周瑞家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没敢碰那柄刀。

    刘七立刻把供纸往门槛旁一铺，笔头蘸墨，学着审房老校尉的样子板起脸。

    「姓名，职司，奉谁的令。」

    门房小厮腿又软了半截。

    「三爷，贾校尉，小的只看门......」

    「贾校尉」三个字一出口，门内几个婆子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敢笑。

    周瑞家的脸色压了下来。

    「三爷真要把家里人都送进官门？」

    「我只取文书。」

    「若太太不许呢？」

    「签名。」

    「若老太太问起？」

    「签名。」

    「若老爷怪罪？」

    「请老爷签名。」

    三句话顶过来，周瑞家的胸口起伏了半晌，才转身吩咐门房。

    「开门。」

    门房小厮先看她，再看那把刀，手抖着抬起门闩。木闩拉开时刮过门槽，声音拖得又长又涩。

    角门开出一道缝来。

    贾环收回惊寒，提步进门。刘七跟在后头，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差点扑到前头，忙死死抱住那沓供纸。

    夹道里站着几个奴才，原本等着看热闹。见贾环进来，一个个全往墙边让。

    玄黑常服从他们面前过去，跟府里丫鬟婆子身上的绫罗夹袄隔着一条青砖路。一个粗使丫头怀里抱着花盆，手一松，泥土撒了半地，却没敢蹲下去捡。

    周瑞家的在前头引路，却没往正院深处带，只停在二门外廊下。

    「三爷且候着，我去回太太。」

    「带路到账房。户籍补印，取了就走。」

    周瑞家的回头看他。

    「户籍在内宅收着，账房只有旧册。三爷若急，也得等太太示下。」

    贾环看着她。

    「我给一炷香。」

    周瑞家的嘴角动了动，没再接话，转身快步去了王夫人院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