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只问三样：布，领人，签押。

    王熙凤的帕子停在指间。

    平儿也抬了头，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又落回凤姐袖边。她在账房跟了凤姐多年，认得奶奶的手，也认得账房几个婆子的手。这个「衣」字起笔偏低，倒像外务房那边常写出入单的人。

    她没开口。

    王熙凤却已经趁这一小片空当，把利害拨了一遍。

    说没有布，账册就是作假。说有布，库房就得拿得出来。若随手支一匹补上，日期、库印、领签都得对上。赖大不在外务房，平儿刚才扑了空，这笔新墨来的路，便更难看了。

    凤姐笑了一声。

    「三兄弟越发会办差了。连府里库房都要查。」

    贾环道：

    「不查库房，只查我名下这笔。」

    「你名下？？」

    王熙凤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

    「你还是府里的哥儿。什么你名下我名下，倒分得这样清。」

    贾环拍了拍腰间那块玄铁腰牌。

    「镇抚司文书要户籍补印，这笔账刚巧挡在前头。凤嫂子若嫌我分得清，也可让太太写一句：贾环两个月月例折成衣料，库房无物，签领无人，账房补录无凭。」

    周瑞家的吸了口气，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到地上。

    这句要真写了，王夫人院里，谁都摘不干净。

    帘内佛珠声停了片刻。

    正在这时，月洞门那边传来丫鬟的声音。

    「宝二爷来了。」

    廊下几个婆子的脖子一齐抬了抬，又赶紧低下。那点盼头藏不住，全往月洞门那边飘。

    贾宝玉从那边转进来，身上穿着银红袄子，项上的通灵玉被灯火照得温润。后头没带几个人，显然只是路过王夫人院门，听见这边有动静，才赶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贾环那身玄黑常服，又看见矮几上的账册跟供纸，眉头当即皱起。

    「环哥儿，你穿成这样，在太太院里做什么？？」

    王夫人的声音立刻软了几分。

    「宝玉，别过来，外头冷。」

    宝玉没听，走到廊下，又看了看贾环腰间那把刀。

    「你小小年纪，学这些俗务做什么？整日同衙门里的人混在一处，开口闭口银钱账册，岂不成了......」

    他说到这儿，那个「禄蠹」在舌尖打了个转。

    贾环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文书影印，摊开一半，用玄铁腰牌压住纸角。

    灯火贴着腰牌边缘，云纹里划出一道冷光。文书上「缇骑候补」几个字盖着北镇抚司小印，墨印透进纸背，黑得发沉。

    宝玉的话卡住了。

    他盯着腰牌，唇角动了动。

    周瑞家的本来往前迎了半步，见宝玉没把话说完，脚尖又悄悄缩回裙边底下。

    宝玉项上的玉暖润，贴着大红衣襟，像一团被人捧惯了的富贵光。贾环腰上的牌子挂在破布腰带旁，玄黑常服下摆压着旧袍褶，被刀鞘一压，冷硬得不近人情。

    一暖一寒，隔着矮几相对。

    刘七看得直眨眼。

    他在镇抚司见惯了腰牌，头一回见有人被腰牌堵住嘴。原来这玩意儿除了开门，还能堵嘴，倒挺省事....

    宝玉看着那张影印文书，声音低了下去。

    「你......你怎会有这个？？」

    贾环道：

    「北镇抚司给的。」

    「你真当了缇骑？？」

    「候补。」

    宝玉怔怔站着，手抚到胸前那块通灵玉上，又放下。

    王夫人隔着帘子道：

    「宝玉，回来。」

    宝玉没动。

    他从小厌这些仕途经济，平日里见了读书做官的话就烦。可镇抚司三个字，不在他平日能讥笑的那套里。那是拿人、下狱、抄门的地方。府里嬷嬷吓小丫头，都说「再乱嘴，叫锦衣卫拿了去」。

    贾环还是那个环哥儿。可腰牌压在纸上，话就不能照旧说了。

    王熙凤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那根账线又紧了半寸。

    宝玉压不住他。

    太太用孝道压不住，宝玉用贵宠也压不住。剩下的，只有账能谈，规矩能谈，银线能谈。

    凤姐转向平儿。

    「去账房，把库房出料簿取来。」

    平儿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