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的账房印还没干，凤姐的小花厅里，茶先摆上了。

    荣府的暖香从帘子缝里往外钻。软帐垂着，炭盆烧的足，屋里一股子热意，熏的人肩背都松了半截。贾环踏进门时，玄黑常服上还带着昨夜马房的泥点。刘七跟在后头，袖口里藏着那张车辙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王熙凤倚在炕边，金指甲套一下下点着茶盏边。

    「三兄弟昨夜睡的可好？？」

    贾环在下首坐了，茶没碰。

    「还成。」

    刘七低头看着茶盏。好家伙，庶子屋里的炭少的能数粒，这儿茶面上都飘着白汽。人跟人的冬天，差的真不是一点半点。

    平儿站在凤姐后头，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盖还没开。

    王熙凤瞧了瞧贾环袖口上的泥。

    「你这身衣裳倒是耐脏。昨儿太太院里闹了半日，夜里还不肯歇？？年轻人火气旺，也该惜着身子。」

    贾环道：

    「嫂子叫我来，总不会只为劝我早睡。」

    凤姐笑出了声，帕子在唇边轻轻的点了点。

    「瞧你这话说的，倒叫我像衙门里的犯妇。你要的户籍补印影本在这儿，账房骑缝也盖好了。东西你拿了，咱们嫂子兄弟再喝盏茶，不犯王法吧？？」

    平儿把匣子放到桌上，打开了。

    里头压着一张户籍补印影本，边上盖着账房骑缝印，字迹清清楚楚。刘七往前探了半个头，又赶紧缩了回去。

    贾环拿起影本，对着窗光看了两眼，折好，收入怀里。

    本章最硬的一件东西先入了袋。后头凤姐再绕，也不怕她把茶喝成刀子。

    王熙凤看他收的干脆，指甲套轻敲茶盏。

    「三兄弟如今办事，倒真有章程。凤嫂子有一事想请教，镇抚司查聚贤武馆，怎么就查到咱们府里两个月的月例上来了？？」

    刘七手里的茶险些晃出来。

    来了......

    贾环拿起茶盖，拨开浮沫。

    「嫂子消息挺快。」

    「我管着这府里上下，耳朵若不快些，早叫人啃的骨头都不剩。」

    凤姐身子往前探了探，声调还是亲热的。

    「你别怪嫂子多嘴。外头归外头，家里归家里。聚贤武馆走私兵器，那是杀头的大案。咱们府里扣你月例，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两桩事若叫外人编到一处，老太太那边坐不住，二老爷那边也要发火。」

    贾环吹了吹茶面。

    「嫂子怕我查公，还是怕我报私？？」

    王熙凤手里的帕子顿住，又很快搭回膝上。

    「三兄弟说笑。你我一家骨肉，哪来公私这般生分。」

    「一家骨肉，账上给我补了衣料折支。」

    凤姐叹了一口气。

    「我昨儿也叫赖大气的一宿没合眼。那老货仗着几辈子的体面，手伸的长了些。可你也想想，若真把府里的账房闹到镇抚司去，外头人先笑谁？？笑我管家无能，笑太太治家不严，也笑你这个贾家哥儿拿刀往里砍。」

    刘七听的头皮发紧。

    这位二奶奶一句话能拐三个弯，弯弯都带钩。明面上劝和，暗里把老太太、太太、管家体面全搬了出来，叫人不好下刀。

    贾环放下茶盏。

    「嫂子昨夜叫我来，不是为了体面。」

    王熙凤抬眼看他。

    「那你说，为着什么？？」

    「为问我手里有没有正式案卷。」

    花厅里的炭火噼了一小下。火星落进灰里，被平儿拿铜箸压住了。

    凤姐的笑停了半拍。

    「三兄弟如今越发会猜人了。」

    贾环道：

    「不用猜。嫂子若只想补账，把户籍影本送到西角荒院便成。把我请到花厅，茶上好的，话绕长的，平儿姑娘还捧着匣子站在旁边......你要看的不是我收不收银子，是我袖子里有没有供纸。」

    平儿垂着目光，手指在匣边轻轻扣了一下。

    王熙凤忽然笑骂。

    「小猴儿成精了。罢，嫂子同你说句实在话。赖大那边，我也不放心。可我不放心归不放心，你若拿镇抚司压进来，这府里先坏的，是我的账。」

    贾环道：

    「赖大坏你的账，镇抚司坏他的命。嫂子选一个。」

    凤姐的茶盏碰到桌面，动静不重，却叫刘七肩膀缩